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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紅燭搖 洞房花燭,生離暗別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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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燭搖洞房花燭,生離暗別

秦川接到傳召時,夜已然深了。連日陰霾過後,月色皎潔的猶如在清泉裏洗過一遍那樣,亮晶晶、水靈靈的。雖並非完滿,卻照得人心頭亮堂。

他簡單收拾過一下,跟着來傳旨的小內監踏出府門。迎面就瞧見一駕比往常都要大的馬車停在路邊,御馬通體雪白,一眼望去不見半分雜色,當真是極爲稀有的品種。腦袋上帶着緋紅絡頭,脖頸處繫着火紅絹花,昂首挺立,威風又好看。

車上圍的布幔也是紅色,不是那種輕浮淺紅,而是有些深沉的硃紅色。拿四角掛着的小紅燈籠一打,愈發豔如雲霞、燦若春花。就連墜着的金色小鈴鐺,都在這喜慶映襯下格外活潑朝氣。孫着等在車旁,通身亦是赤色裝束,藉着光還能瞥見暗紋的祥雲花樣。

秦川看看這車,又看看孫着,心下是一片慘淡的瞭然。可他還是牽出笑意,如常地跟人打招呼:“喲,這麼好看的車,孫總管費心了。”

對方亦如常回應道:“秦公子,咱們快走吧……他已經在等着了……”孫着隱去了韓凜姓名,惟剩一個“他”字,流露出遺憾與惋惜。

秦川一個躍步上了馬車,動作還是往日那般輕盈。一邊撩簾子一邊笑:“那快走吧!別讓他等急了,再擔心!”孫着也看着他笑,然而兩人眼中皆無半點喜色。

佯裝的輕快掉到地上,瞬間就摔了個粉碎。

馬蹄聲傳來,是有節律的踢踏之音。秦川坐在車裏,心知此番一去便是生離死絕。可他依然能感受到自己的心,習慣性地歡喜着、興奮着,爲即將到來的相見而瘋狂跳動。如曾經許多次那樣,少年不自覺地盼着,盼着馬車能走得快一些。快一些把自己帶到那人身邊去,哪怕是最後一次。

秦川望着窗外晃動的紅色燈籠,想起正月初三時的古董羹,想起鷹喙山上的鱗甲濤濤……想起琵琶湖周圍的楓葉,想起除夕夜韓凜一身紅衣,想起華英山周老漢家裏的火……一切一切恍若一場終年大夢,讓他沉溺其中,只願長醉不願醒。

往事如煙在眼前閃過。他笑着,一直笑着,根本不敢讓那上揚的嘴角掉下來。只怕一掉下來,就再也彎不回去了。如果既定的結局不可避免,那就用全部溫柔繾綣去迎接它吧。以笑容開始,以笑容結束,也算好聚好散、有始有終。

熟悉的拐彎出現時,秦川激動到了極處。伴着一下痛似一下的鼓點,他義無反顧投入這場盛大而莊重的分離。一如當年頭也不回地,撲向了他的渴望與嚮往。

下得車來,少年見那扇連春聯和年畫都不曾貼過的門板上,此刻正糊着兩個嶄新喜字。明麗鮮豔,如同心間滴着的血。

他推門進去,就像錐子又往裏扎深幾分。屋檐下掛着紅通通的燈籠,秦川只覺比自己這輩子看過的都要亮、都要紅。屋內也是明亮嫣紅一片,隔着窗戶都能感覺到那吉慶熱烈的氛圍。

耳邊似響起迎親喜樂,嘹亮的嗩吶震天響,喧鬧的鑼鼓幾乎要把地翻過來。他低頭瞧着身上這件素色衣服,感嘆真是美中不足,這麼熱鬧的晚上,自己穿得卻好似在送葬。

整理出個合適笑容,一手提着衣襟,一手輕啓門扉。如先前每次那樣,沒有半分遲疑地走進這場最後的相聚。

一進正堂秦川便瞅見,放在桌上的新郎服。紅的跟外面燈籠和喜字一樣,那麼耀眼奪目。他笑了笑,讚歎韓凜一如既往細緻周到,接着動手解起衣帶,動作優雅有序,就像剖開自己的心。

少年精心地理着,一絲一毫都不放過。他把衣領捋得平平的,腰帶裹住的每一條褶皺都調了又調。頭髮也用手重新打理過,紅色發繩將臉襯的眉目如畫。

“好了,這樣就可以了……”像每個快入洞房的新郎官一樣,秦川心情既忐忑又亢奮。手不自覺地在衣服上搓了兩下又馬上拿開,生怕掌心兒裏的汗弄污這身鮮豔。

輕手輕腳推開臥房的門,卻覺是哪個不當心的染匠,往屋子裏扔了本紅色色譜。那滿天滿地又各有風姿的紅,鋪滿了整個房間。

燭影搖曳處,簾子是深濃的絳紅。衾單和被褥是傳統的曙紅,幔帳是活潑俏麗的海棠色,給這一室喜氣平添了歡脫可愛。而在這千百樣紅的中央,韓凜與自己一樣身着喜服,頭上蒙着新嫁娘的喜帕,坐在小桌邊。繡着喜字的壁紙上,放着挑蓋頭用的喜秤。

秦川看見心頭鮮血正慢慢滴落,綻放成一朵朵豔烈無匹的山茶,靜靜鋪展在兩人腳下。他徐徐向韓凜靠近,目光專注而貪婪地欣賞着世間最美的風景。甚至連一絲聲音都不敢發出來,怕驚擾了這一刻的靜謐與安詳。少年拼盡全力地看着,眼睛生疼也不願眨一下。他要把這一幕牢牢記在心裏,用以抵禦再不能相守的歲歲年年。

不知過了多久,韓凜輕笑一聲,依舊那樣清雅悅耳:“夫君還不掀蓋頭嗎?人家可要悶壞了!”

秦川眉眼溫存,柔聲答了句:“好。”隨即拿起喜秤,緩緩伸進蓋頭裏。接着一個用力,仿若花瓣被風吹卷着落下那般,喜帕掉到紅毯上。

剎那間兩人四目相對,眼裏俱是帶淚的笑,哀慟徹骨,歡喜已極。

沉默裹挾着一室的紅,猶如硃砂沒進水裏。他們都在努力想着,想着接下來該說些甚麼,才能逃開逐漸收攏的悲傷。淚水不停在眼眶裏打轉,嘴角卻一直向上翹着,搜腸刮肚般找尋世間一切美好快樂的詞彙,想要藉此來消解彼此的哀傷與心碎。

秦川率先打破了膠着。但見他翻動手腕,對着韓凜一點笑道:“如此風韻無雙、才貌仙郎,是誰家官人?又喚何人做夫君?”用的還是記憶裏,一模一樣的江下話。

韓凜也被逗樂了,學着當時樣子,擺出個嗔怪表情道:“簡直是討打!學了渾話不算,還專門兒用江下話欺負人!”

秦川扶着桌子蹲下來,拉起韓凜的手放在自己面頰上,笑着說:“你打你打,我就不信官人狠得下心!”

雙手冰涼刺骨,臉上卻是燒灼的紅和燙。韓凜捏住少年麪皮嬌嗔道:“誰是你官人?交杯酒還沒喝,我可是不認的!”

秦川瞭然起身,端過茶臺邊的托盤。裏面放着兩個金燦燦的酒杯,和一把描龍畫鳳的銀製酒壺。他邊往回走邊打趣:“嘖嘖嘖,官人討酒就討酒,何苦不認我這夫君呢?”說着滿滿斟了兩杯,是不合時宜的青梅屠蘇。

韓凜舉酒對秦川道:“一杯敬天地!”

兩下仰頭,一飲而盡。

再斟酒時,淚水已掛在眼睫上,像海里晶瑩剔透的珍珠。

“二杯拜高堂!”秦川也笑着,幾行清淚劃過面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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