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花落去 相約忘化，凝心成碧

花落去相約忘化，凝心成碧

就在其短暫神遊之際，酒又過了一巡。新上的百福湯冒着熱氣，喝過一碗頓覺通體舒暢，心情也跟着放鬆下來。

巫馬良雨整理下衣衫，瞅準大兒夥喫好喝好的時機，恭恭敬敬站起身。禮數周到地拜過一拜道：“陛下，中州與南夏素來交好，上回我們帝后大婚，您備下厚禮不說還親筆祝賀，令滿朝文武感佩不已！今日臣有幸代表南夏前來賀喜，亦是遵從我們聖上旨意，爲您和皇后帶來一份特別的禮物，還望二位笑納！”

韓凜收斂起容色，對着堂下一笑道：“太師真是客氣！許多日子不見，依舊意氣風發，當真老驥伏櫪、志在千里啊！”話畢轉頭朝向陳子舟，“梓童啊，太師所贈之禮或與你有些淵源，不知可願同朕一觀？”

面對突如其來的詢問，女孩兒原本有些緊張，怕回答錯了有失中州臉面。撞上對面鼓勵而期待的眼神時，倉皇心緒竟不知爲何平靜下來。

陳子舟柔聲道：“南夏使者千里迢迢而來，所備之禮必定心思巧妙，妾身願意一觀。”

“哈哈哈，好！”韓凜身姿隨着笑聲搖晃兩下，自是風流瀟灑，如晚風吹拂下的玉樹。他將目光轉回堂下道：“既然皇后有興致，那就勞煩太師了！”

道了幾聲“豈敢豈敢”，巫馬命人呈上所攜寶物。那是一隻烏棕色匣子，裝飾與鎖釦皆爲祥雲圖案，很是活靈活現。太師打開匣子，從中取出個□□寸見方的對象，看樣子並不是很沉。

“陛下請看！”巫馬將那寶物捧了出來。衆人這纔看清，那散發柔和光芒的粉藍色物品，是用玉生花雕琢而成的莊周夢蝶擺件。

卻見莊子臥於竹榻之上，身上衣衫皆被藍色覆蓋，大有飄飄欲仙之感。從手中墜落的竹簡，爲整座雕刻增添了靈動之美，仿若時間的殘片。兩隻粉蝶流連葉間花叢之中，翅膀薄的近乎透明，簡直如夢似幻，自有種超然物外的意境。

大殿上再次陷入沉默，衆人不約而同陶醉在，莊周夢蝶營造出的逍遙氛圍裏。一時間不知自己身在何處，究竟是主是客？

巫馬用低沉嗓音介紹道：“臣聽聞帝后新婚、伉儷情深，去歲皇后不幸病重，陛下曾爲其艱難尋藥，終以誠感動上天，尋得玉生花爲皇后醫治，纔有今日良緣之喜！臣特意以玉生花作賀禮，惟願陛下與皇后身體康健、多子多福！”一番言辭懇切動人，的確要比北夷來使高明多了。

可明眼人還是看出，南夏此次送禮是假，祝福亦是違心，倒是拿玉生花壓中州一頭的心昭然若揭。無非是想調侃中州國力衰微，哪怕皇帝下令，傾全國之力仍是尋藥艱難。而如此寶貴的云溪珍品，南夏卻能隨便雕了送人，明擺說自己地大物博，各色寶物應有盡有。

韓凜還在想着應對之策，不得不說上回分神，還是給他帶來了影響。畢竟從分別到現在，他始終承受着錐心之痛。陳子舟捕捉到對方異常，柔和笑過一下，轉頭對巫馬良雨道：“南帝果然有心！本宮年少時便有所耳聞，玉生花入藥可醫百病，雕成玩器亦可鎮宅保平安，看來此物真乃上天至寶！如今承蒙您千里迢迢送來，相信南夏一番誠心，加之玉生花的功效，定能護衛我中州天平地安、風調雨順！”

“梓童所言極是！”韓凜感激地看向陳子舟，跟着向巫馬道謝，“兄長一番心意，朕自問受之有愧！又勞煩太師一路好生護送，朕實在無以爲報，只得遵從兄長之命，兢兢業業、克勤克儉以謀國事！教兄長放心、太師寬心、天下安心！”一場盡在眼前的風波，以四兩撥千斤之態消弭於無形。

巫馬重重拿起的軟刀子，竟被三言兩語輕輕放了下來。而今若不先退一步，這擱下的刀子再起手，扎到的可就是自己了。卻瞧南夏太師陪着笑，將玉生花連同那隻精緻匣子，一併交給上前的內監。口中說着“陛下英明”，手上舉杯祝酒動作也沒停下，在一片應和聲中找到了臺階。

秦川翻了個身，懷裏喜服早跟自己一樣熱了。望着海棠色牀帳，思緒又控制不住地跑到大宴上。他輕聲叨唸着，想象韓凜在耳邊喚自己小唐僧：“你今天一定累極了吧……南夏太師、北夷使節沒有一個省油的燈……不過我相信，你一定會處理的圓滿周到，不像我……你以前總說我沉不下心、太孩子氣，現在我好些了……跟你在一起那麼久，雖仍有不及，卻總有四五分耐得住……甚麼時候跟你一樣，面對任何人、任何事都能談笑風生，我纔算真的出師了……”

想象中的輕笑如約而至，似不知哪兒來的一陣風，撫摸過少年臉龐。他急忙閉上眼睛，享受起這份感覺

“你看我這腦子，最重要一項差點忘了說……這次跟着踏燕駒一起送來的，還有方大人繳獲的各種北夷武器，其他的倒和咱們差不多，唯所用弓弩實在精良……我用草人做過很多次驗證，每次以同樣距離和力道射箭，北夷箭矢總會扎得更深更牢靠，說是穿甲碎骨都不爲過……這點咱們必須要改良……”

把正事都交代完，秦川心裏放鬆許多。他當然知道自己這些碎碎念，無法傳遞進重重宮闈，可若不說飛騎營，又該如何熬過漫漫長夜呢？

少年將喜服捧起來，摸索着花紋笑道：“哎，對了……等驅逐北夷、平定南夏後，你就能去云溪遊覽山水風光了，這不是你一直嚮往的嗎……說起來我還沒見過云溪長老呢，只聽人傳是個慈眉善目的智能老人……相信他會讓你的心情變好些……”

或許世間事冥冥之中自有因緣巧合，就在秦川唸完最後一句，迷迷糊糊睡着的時候，大宴上云溪長老扶着桌子站起來，向着殿上一對郎才女貌的新人欣慰地笑了。

爲着其德高望重，殿上衆人看他起身，都不約而同地停了手、住了口，望着這位年已花甲的老人。他身形瘦瘦小小，後背背有些佝僂，皮膚是常年日曬形成的棕褐色，裹在深藍色的云溪服飾裏，真是說不出的道骨仙風。一頭白髮濃密旺盛，更是襯得其如畫中仙人一般。臉上溝壑縱橫，教人遙遙一望頓生親切之感。

但見他先跟身邊小童說了句甚麼，那小童自懷裏掏出錦盒，交予了旁邊內監。長老轉回身看向殿上，語氣慈愛、神情平和道：“這是云溪獻給陛下與皇后的賀禮，雖不值甚麼但好歹是獨有之物，還望兩位笑納。”

就着孫着的手，韓凜和陳子舟總算看清了盒裏的東西。是幾顆小如鴿卵的珠子，瑩白中透出微黃的光，每個上面都有條極細的紅色紋路，繞着珠子最爲凸起的部分圍成一圈，當真是別緻風雅，見所未見。

陳子舟接過錦盒細細端詳，越看越覺可貴可愛，情不自禁道：“敢問長老，此珠可有名字？”

云溪長老行過一禮道：“此珠名爲‘滄月果’，產自逍遙海的‘魚沫灘’。”

“魚沫灘？”女孩兒念着這名字，心下更是好奇，“逍遙海、夢蝶山、相忘崖……這些倒還知曉，只是這魚沫灘，確是頭回聽說！”

“因爲玉生花的緣故，世人大都只知相忘崖，而甚少知魚沫灘。”長老笑着解釋，神態就像跟村子裏孩子們說故事，“魚沫灘在相忘崖對面，逍遙海每十三年退大潮時，會短暫露出地面。而留在水窪裏的忘化魚，只得依偎一處，不離不棄、同甘共苦，靠着相濡以沫，熬過那段乾涸時光，等待下一次潮水回歸。相傳滄月果，便是留在灘上的魚兒魂魄所化，受日精月華、盼潮起潮落，每十三年方可採集一批。今日以此物相贈，算是爲皇后娘娘的妝奩添彩吧。”

陳子舟視若珍寶地捧着錦盒，連連向云溪長老道謝，眉眼比殿上燭火還要明媚。

韓凜跟着女孩兒一同表示謝意，隨後道：“朕知云溪不愛金銀財帛，更不稀罕綾羅綢緞。記得您上回來，曾稱讚中州藏書頗豐，此次朕特地叫人抄錄下三百卷典籍，等您回程時一併帶回云溪。”

長老笑得合不攏嘴，臉上皺紋都快堆不下了：“陛下仁心善行，造福子孫後人，功德無量！中州必定政通人和、國泰民安！”言罷帶頭舉杯相敬、三呼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