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拏雲志 月影闌珊,臨別惜言
拏雲志月影闌珊,臨別惜言
“說說吧,你的計劃。”秦川重新坐正,如赤烏喚醒了沉睡萬物。他感動於那份惦念與犧牲,也聽得見歉疚與掙扎。他一定會把飛騎營、把自己,平安帶回來。平定南夏的事業未竟,中州前將軍怎能折戟大漠。韓凜擔心屬實有些多餘。在分別這些年裏,自己從未停止過成長。如今只差一步就能跟上對方步子,又怎會前功盡棄、半途而廢。
“好,小川——”韓凜轉過身,鄭重望向那張英俊臉龐,“既然前頭用意你都明白,我就不多說了!此次與北夷一戰,中州不會派出過多兵馬和後援,春耕陸續開啓,百姓們需更多時間休養生息!所以你能調用的資源,只有飛騎營一千七百二十和邊鎮四郡三萬餘常規守軍,以及最小限度下徵調的運糧民夫。”
“哈哈哈!”少年特有的恣肆笑聲,從房間中央燃燒開去。馬棚裏的破軍受到感應,仰起脖子來嘶鳴。
“這正合我意!與北夷一戰,用不了那麼多人!”秦川盯住對面眼睛,“我明白你的意思,換個莊家,買賣纔好談!無休止的戰端不是長久之計,不戰而屈人之兵,永遠是兵家畢生追求!放心,我不會貪功冒進,更不會自不量力!”這一番話說得有理有據、進退有度,連聲調都帶上了成熟與穩重。
韓凜不置信地望着對方,猛然發覺在分開這些時日裏,他們反倒貼得更近了。除了笑容張揚明媚,動作大開大合外,兩人簡直別無二致。恍惚間韓凜甚至覺得,對坐不過是另一個自己,面對面直抒胸臆、酣暢淋漓。
“我們甚麼時候出發?”因出神而掉在地上的話,被少年再次拾起。
韓凜閉起眼睛深深嘆了口氣,卻無半分惋惜或擔憂,而是從未有過的踏實和滿足。他重新跌回那閒散坐姿裏,慵懶爬上喉頭,嗓音比世間一切鳥兒鳴唱都要動聽。
“你說了算!相信以你對飛騎營的瞭解,一定會有最妥善的安排!”他眉眼彎彎地看着秦川,略微思索過後,提醒道:“出兵之事目前仍屬朝中機密,你要謹慎處置。”
“這還要囑咐我?”秦川挑挑好看的劍眉,“當我三歲孩子吶!真是小唐僧!”
末了三字一出口,兩人齊齊愣在原地。曾幾何時,自己對他的調侃,竟這樣輕易還了回來。
韓凜瞧着那張已然脫去稚氣的臉,一股強大到幾乎不可逆轉的衝動,登時撞上心口。拉扯着身體裏每一塊骨頭、每一條筋肉,甚至每一滴血液。
“是啊,今日一別,再見恐怕就要到仲夏了吧?你不能去送他出徵,難道連一個擁抱都如此吝嗇嗎?”心底響起的聲音誘惑着韓凜,他知道,那是被自己埋葬的過去。他爲此立了碑、壓了棺,就是怕它們起死回生,趁機迷了心竅。
“你真的不怕他有去無回?這一夜,有可能是你們的訣別之夜!”那個聲音還在繼續,換上副哀哀慼戚的腔調,不甘心地想要衝破防線,“忘記那些沒用的道義吧,忘記那些沒用的歉疚吧!擁抱他、親吻他,告訴他,你對他的愛,雖然已經遲了!”
韓凜目光呆滯而熾熱,渾身緊繃又僵直。這一刻他沒有勇氣去看秦川,自然沒注意到,對方正陷在與自己一樣的深淵裏,苦苦掙扎。
“就快要領兵出征了……這是我的第一場戰役,如果運氣不好也有可能會是最後一場……如果我想抱一抱他,是不是能夠被理解、被原諒……”無數問題在少年腦海裏攪動翻滾,每一個都長着無數尖刺,扎得他腦袋生疼,“我……我真的太想他了……我想抱抱他,想告訴他,我有多麼喜歡他……我還有好多好多話,沒來得及跟他說……我只想抱抱他,一下……只是輕輕地一下……”
兩個相愛至深的人,就這麼默默僵持着與內心最真實的渴望做鬥爭。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流血的只有他們自己。不知過了多久,瀰漫在空氣中的暗流逐漸退去。心下卻是一片潦倒狼藉,雙腿和手臂在煎熬中失去知覺。
沒有人邁出那一步,他們只是呆呆地望着彼此,用這份感同身受的苦,安慰對方錐心刺骨的疼。
“朝廷會盡力收集情報,以穆王、齊王和徐銘石的能力,想來不日便會有結果。你就顧好飛騎營,一切安排便宜從事。”韓凜將話題拉回正途,嗓音聽起來有些啞。
“好!不久之後,中州威名將傳遍北地,令人聞之色變、肝膽俱裂!”秦川明顯比對面恢復得快。眼裏太陽再次升起,在這個註定動盪的夜晚,又一次安撫下韓凜悲喜交加的心緒。
“嗯,我等着你、等着飛騎營!等着你們旗開得勝、凱旋而歸!”他笑起來,笑了很久很久。以掩飾過去常說,而今卻不能再說的話。
“是啊,我會得勝而回……可你卻不能爲我解戰袍了……”笑容裏流露出酸澀。好像眼淚混進裏面,嗆得少年放不下嘴角,也睜不開眼睛。
這一回是韓凜先穩住性子。他沒有急於解釋甚麼,只朗聲向外面道:“孫着,把東西拿進來。”
夜風猶帶清寒,隨門扉開啓灌了進來。急不可耐地粘貼秦川臉龐。
“這是我叫人,專門爲你做的!我雖不能送你出征,也不能爲你……但相信,你一定會喜歡這件禮物……”言畢,沒有任何告別地走出了屋子。
他不想對秦川說再見,也不樂意說。他希望自己與對方的下一句話是“好久不見”,爲此他願意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