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立談中 臨別歸家,觸景生情
立談中臨別歸家,觸景生情
秦川接到情報時,橙紅色晚霞已被無邊暗沉所裹挾,那景象彷彿一條巨大的金色鯉魚,葬身於暗黑沼澤一樣。身上鱗片依舊閃着光澤,靈魂卻早早消融進深不可測的水底,讓人心下不免染上悲涼底色。
天黑前的衛信苑,總是蕭疏蒼茫,無論孟春還是盛夏這感覺從沒變過。少年不止一次在如此時刻極目遠眺,感受從不同方向吹來的風,帶起樹葉搖動和青草戰慄。每到這個時候,那些前人留下的邊塞詩句,總會具象成遠處羣山、近處草場,以及馬羣嘶鳴和軍人口中的呼喝。
這一回,自己真的該上路了。
他內心深處的那個隱祕,卻從來沒有向任何人提及過,哪怕默契如韓凜恐怕都很難猜到。在這黃昏與黑夜交界的遠望裏,秦川早已去過那個地方很多很多次,那裏的每一條路,甚至路邊的每一棵樹,他都熟悉得宛如掌心上的曲折蜿蜒。所以當他打開那三幅卷軸時,感覺的不是廣袤與陌生,而是親切與思念,就像遊子聽到了鄉音。
沉寂着走過一排排屋宇,馬蹄奔踏逐漸清晰起來,間或摻雜其中的人聲,也是中氣十足、勁頭不減。那是剩下的人在沒日沒夜加練,用以消解內心澎湃與躁動。
他出現在孔毅等人面前,衆人也沒有停下操練,他們習慣了將軍這時候散步,有時在屋前,有時在山腳,有時就在操場上。彼此擦肩而過,並無甚麼言語,然而但今日秦川,明顯有所不同,他停住了往常直接穿過操場的步子。衝着大夥兒,做了個“止”的手勢,靜靜等待他們列成以往隊形。
“很好。”碎髮吹在少年側臉上留下微微的癢,他看着面前這九百二十人,每雙眼睛都跟自己一樣,“大家先回去陪陪家人,三日後辰正,飛騎營準時出發。”
瞧出對面拒絕之意,他無奈地擺擺手,嘆息如撲閃翅膀的飛鳥:“大家都回去吧,我也要回去!甚麼時候幹甚麼事兒,等到了草原,不怕沒有盡興的機會!”
周圍人相互交換了下眼色,遵從了將軍安排,收拾起手裏傢伙,將馬牽回了馬廄。秦川也回到小屋簡單整理一下,提上韓凜那夜送來的箱子去找破軍。在這幾年裏,那虎頭虎腦的小傢伙,亦漸漸展現出它的成熟。別看年紀不算大,可每回演習衝鋒,皆是一副大將風采,儼然成了所有馬匹的領頭。
“嘿,小傢伙!我們就要回你的家鄉了,開心嗎?”少年牽着破軍走在草地上,有一搭無一搭地跟對方聊天。喜歡跟動物說話的毛病,從始至終就沒改過。衛信苑周圍的鳥兒、松鼠甚至兔子、狐貍,凡是見過秦川的,都被他拉着當夥伴一樣親切攀談過。
其中最通人性、回應給得最多的,當然非破軍莫屬。現在它正哼着鼻子、邁着碎步,以自己的期待回應面前之人。秦川從那圓溜溜、黑漆漆的大眼睛裏,看見倒映着的綠草茵茵,不禁笑了起來。
這邊一人一馬剛進城門,月亮就忙不疊將光輝灑向大地。少年望着頭頂星空皓月,還是決定先回家一趟,破軍像一早猜中了他的心思。不等其撥轉方向,就撒開四蹄向熟悉的小巷奔去。周身景物迅速從眼前掠過,這讓秦川想起了幼時最喜歡的仙音燭。或許整個都城、整個中州,乃至整個天下,不過就是座大到可以包含山川湖泊、日月辰星的轉鷺燈。人們在裏頭兜兜轉轉、哭哭笑笑、生生死死,到頭來總要一處相見。
隨着衚衕口的出現,少年甩掉腦海中雜七雜八的胡想。他讓破軍放慢步子,以免打擾到可能入睡的鄰居。這種夜歸的日子,又令秦川想起許多個曾經。他自嘲似的撓撓頭,心想才這個年紀竟也如老者一般,愛嘮叨着回憶過去。
門上紅喜字,不知何時脫落了。或許在某一場雨裏或許因爲一陣大風,又或許消失在了光陰流逝中。他擡手摸着記憶中的位置,發覺似乎有些燙,卻說不清是來自心裏還是過往。
進得門來,破軍安安靜靜找了牆根臥下,秦川則把箱子放到院裏石桌上。屋檐下的燈籠,早就在污跡與灰塵中衰老,只是想不起適合的形容來描述。那是一種黯淡的紅和旺盛的灰疊加一起的顏色,既顯得老舊又顯得年輕。老舊是過往前緣,年輕是從不回頭的時間。
沒有感慨也沒有停留地,他推門進了屋。先是摸黑找到蠟燭和打火之物,給周身方寸之地帶去一絲光亮。空氣中飄蕩着灰塵味道,所幸不太濃烈。秦川知道這裏依然有人打掃,只是沒以前來得那麼勤了。
屋裏屋外換過蠟燭後,着實亮堂多了。一點兒不遜於他和韓凜洞房花燭的那晚。秦川藉着窗前燭火,把衾單重新鋪過一遍,連邊緣褶皺都展開捋平。原本想換一套新的來着,可實在捨不得這一牀紅,只得用掃牀小笤帚,一遍遍拂去細小塵灰,抹平其間摺痕。少年又將當年七夕,買來裝扮家裏的小玩意一一拿到手裏,慢條斯理地撣去浮土。那隻小布老虎,隨着動作搖頭晃腦,引來秦川一片笑聲。
忙完這些就剩最後一項活計了,他找來小盆和抹布,從裏到外擦拭起,房屋中每一件傢俱陳設。大到桌椅板凳,小到杯盤碗碟,皆被秦川悉數摸索翻找出來、仔細擦拭。水換過一盆又一盆,身上也蒙了層微汗,心下仍舊如呼吸一樣平穩。
在一切快要做完時,少年才意識到這是唯一一次,不帶傷感的歸來。自推開門到現在,他沒有半刻悲哀或苦澀。即使覺察這份異樣的當下,都沒能讓他再次溺進那凝固的哀痛。對於秦川來說,即將到來的出征從來都不是遠行,而是一次朝着自己、朝着韓凜的漫長歸途。
身體愈是遠離中州,心就愈是靠近對方的魂靈。那裏是一片承載着光明的黑暗,光糾纏着暗、暗環繞着光。在無可言說的詭異與混沌裏,他讀懂了韓凜的孤獨和寂寞,讀懂了那空白年月中的無奈與果決。
從這一刻開始,他們之間才真真正正毫無嫌隙、心有靈犀。自此不管相隔多遠,中間又加進來多少人、多少事,都沒法再阻止他們,沉默的相愛、寂靜的相戀,以及永恆的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