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羌笛怨 入夢出夢,心有靈犀
羌笛怨入夢出夢,心有靈犀
夢裏韓凜又感受到那份,獨屬夜晚的愜意與微暖,跟記憶中去時一模一樣。晚風徐徐吹過,如一雙雙柔嫩嬌軟的小手,推着他邁向蜿蜒曲折的小路。
根本連思索都來不及做,韓凜就踏了上去。道路兩旁是數不盡的低矮房屋,灰白牆面和暗紅屋瓦,雖不算高卻足以隔斷視線。令他除專心致志盯着路面以外,甚麼也做不了。小道狹窄逼仄,讓他想起自己跟秦川的家,家門口那條巷子就跟這個差不多。真論起來可能腳下這條,還更明亮透氣些。
這種在夢中天馬行空的感覺,教韓凜很舒服。藉着清涼夜風,他乾脆奔跑起來。拐過一個又一個轉彎,朝着不知道是甚麼樣子的目的地奔去。反正已經上了路,事情絕不會比曾經更加糟糕。
轉過記憶裏第二十一個拐彎時,原以爲依舊是彎曲的道路。卻不想被突然出現的門扉,攔住了腳步。那扇門也窄窄的,很適合出現這裏。它讓韓凜記起,秦川在衛信苑住的那間屋子。
“喲,這兒和我想得差不多!還沒個蟈蟈籠子大呢!”他念叨着當夜的話,笑着伸手推開門。一聲不算動聽的“吱呀”後,屋內場景總算被盡收眼底。
“咦,這裏不是衛信苑!”韓凜驚訝地嘟囔了一句,“雖然還是個蟈蟈籠子,可怎麼有點兒邊地風格?”就着不算明亮的燭火,瞧見書案擺在正前方,上面好像攤開着甚麼。
簡易牀榻靠在牆角上,像只溫順的大狗。唯一一扇窗下,放着可供喝茶歇息的小桌。現下一個英姿挺拔的年輕人,正面朝窗外,飲下手中的茶。
“秦川……”韓凜一腳邁進屋子,用塵封已久的親暱語氣呼喚對方。感覺嗓子裏,都要撣出歲月擠壓的灰塵。
年輕人立馬轉過頭來,眸中閃爍着歡喜到極限的光。他小跑着上前拉起韓凜的手,就將人扯進屋子中央,直笑道:“剛想找你呢,正好就來了!”
“哦,對了——”像是想起甚麼要緊事,少年忽然止住話頭,從椅背上拿起件披風,兜頭將韓凜罩在裏面,“朔楊風大,暖和得又晚,這天兒還涼着呢!好歹披上些,別凍病了!”
“好!都聽你的!”韓凜用力裹了裹披風。聞着上面幾乎消失的迦南香,心下沉實而安穩。
隨即將目光落到身邊書桌,上面果然攤着東西。是一副更加詳細的,包含中州邊界和北夷在內的戰略輿圖。順着交錯縱橫的線條,有幾處被做上了不同標記,緊要程度不言自明。
“哈,你把他們吐出來的情報,都彙總到這張圖上啦?”韓凜說着,自然而然坐到了書案前。上身前屈着,仔細查看起來。
秦川用手臂環過對方脖子,繞成一個鬆散的圈。回答道:“是啊,這樣方便從全局出發,也更容易發現弱點!”
韓凜抿着嘴瞧了好一會兒才靠回椅背,徹底將自己送進秦川懷抱中。他用面頰輕輕磨蹭着少年手臂上的衣料,嗅出了淡淡的塵土氣息。
“作戰方案制定出來了嗎?飛騎營首戰,預備怎麼打?”當韓凜再次仰起臉時,正撞上對方光芒萬丈的眼睛。
“大的方案已經商量妥了,剩下的就是些小細節。”秦川身子向前傾着,一部分重量壓到韓凜身上,下巴抵在其左耳上側,“守軍們用的旱松馬,無法進行遠距離閃襲!但勝在數量衆多、訓練有素,作爲正面戰場的主力和誘餌最爲合適!飛騎營就是這場戰役裏的奇兵,找準時機直插後方,打掉情報裏幾處關鍵點——殺首領、虜大臣、帶回人口跟牲畜!”
少年暫時放開韓凜,走到與其並列的位置上,將標註指給對方看。“我們計劃一路打到這裏!讓他們在以後許多年中,都不敢睡安穩覺!”張揚的笑聲,出現在話音落地後。韓凜似看見,一隻雄鷹自天邊飛過,雙翼矯健而強壯,爪喙亦鋒利無比。
“是不是太遠了些?”他還是將擔心問出了口,“你看啊,這麼長的補給線,後方輜重很有可能會跟不上。且這一片沙漠地形複雜多變,萬一迷路豈不是前功盡棄?”韓凜當然不是個把兒女情長放在第一位的人,他的憂慮合情合理,完全從戰局角度出發。
秦川乾脆蹲了下來,修長手臂彎曲交疊在一起,俊朗臉龐搭在雙手上,就那樣看着對方笑。雖一言未發,眼睛裏卻寫滿了千言萬語。
身旁之人盯着這個笑容,幾乎看出了神。許久過後才搖搖頭樂道:“呵呵呵,看我這腦子!差點兒忘了,你打小就崇拜霍去病!這麼長的路程,自然是以戰養戰最實惠!至於會不會迷路嘛?想來夫君定是找好了嚮導,何用我來操心?”
字眼兒還在空中盤旋,韓凜便感到自己脖子被人一把摟了過去,響亮一吻緊接着落在臉上,聲音大到讓耳朵來不及反應。兀自嗡嗡着,像某種宿醉後的症狀。
接着沒有任何間隔地,秦川把臉貼了上來,一面抵着韓凜左右搖動一面來回磨蹭。瞬間就回到兩人私下相處的狀態,親近、歡快、又充滿寵溺。
“果然,甚麼都瞞不過我家官人!”少年話語被動作擠變了形,不清不楚吐出來,反而有種撒嬌的效果,讓韓凜總忍不住想多聽幾遍。
“是啊——”他摟上秦川肩膀,“兵法有云,食敵一鍾,當吾二十鍾,你是不是想說這個?”
秦川不好意思地笑了,有種小孩子被拆穿的無奈。但旋即他停下手上所有動作,面部表情也回歸到正式與嚴肅。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盯住韓凜,緩緩道:“官人既如此聰慧,那不妨來猜上一猜,爲夫之後打算做甚麼?”
隱祕躁動的氣流,自兩人腳底旋轉而上。於意味明朗的笑聲中打了個圈兒,直撲韓凜面門而去,在他臉上留下兩朵淺淡色的花。拿燭光一映,愈發明眸皓齒、絕世無雙。
“夫君乃是七竅玲瓏心,我又上哪兒猜去呢?”給了少年一個勾魂攝魄的笑容,韓凜適時別過臉去。將一句悠揚婉轉的調情之語,清清楚楚送入對方早已紅透的耳朵。
伴着微弱辰光,秦川一下從牀上坐起來。沒有任何恍惚或迷茫,便將腦袋轉向了書桌方向。那裏輿圖好好攤開着,魚尾灰的披風亦靜靜搭在椅背上,一切都與昨晚睡前一模一樣。可不知怎麼的,一個強烈到近乎執迷的念頭,就那樣強硬地停留在腦海裏,怎麼趕都趕不走。
昨天夜裏,韓凜來過了!
他蹬上鞋子,像要求證甚麼似的,一把扯過那件披風。是意料之中的涼,少年呆望着面前桌椅,明明記得昨夜是自己給韓凜裹上的披風,是自己給韓凜看的圖上標記;也是自己給韓凜講述的最終方略,末了是自己抱韓凜上的牀,解開的斗篷,褪去的衣衫。
夢境在黎明之前的晦暗時光裏,顯得愈發真實。秦川擁着那件披風坐進椅子裏,放任着自己的情慾和思念。是啊,這麼遙遠的路途,多麼安全、多麼絕望。哪怕再放肆猖狂,又能如何呢?少年把自己的心沉下去、沉下去,像認命一樣,等待着疼痛侵襲。
但是很奇怪的,那些隨着分別一起枯萎凋零的曾經,在這一刻卻有了復甦跡象。迅猛長勢令他驚懼交加,趕忙用盡全身力氣去壓。只希望把那復燃的死灰,撲滅在萌芽之中,卻不料適得其反。一通狼狽抗爭過後,回憶的花朵竟兀自開遍心房。就連犄角旮旯,都沒有絲毫放過。
好在沒有太多時間,用來傷懷驚駭。隨着遠處一分分亮起的天色,他穿好衣服、整理洗漱。從馬廄裏牽出破軍,走到城南大營門外,與方縝和季鷹匯合。今天是三人約好,一起去城西營的日子。從北夷俘獲的兵士,悉數在那兒效力,其中就有秦川需要的可靠嚮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