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燕歸來 執手相攜，策馬歸家

燕歸來執手相攜，策馬歸家

他身處這片空寂中，跟着那亮走着、順着那光行着，不知不覺便看見兒時的自己與韓凜。他們個頭還差不多高，年幼的秦川將雙手交叉枕在後腦勺上，邁着左右開弓的步子，大喇喇地朝前走。韓凜則優雅地揹着手，微微側身看向自己，笑容悠遠清麗。一身遠天藍長衫在夜光映襯下，更顯姿容端麗、身形曼妙。

秦川笑了。他鬆開手裏繮繩，跟隨前方幻影，向着內心深處最期待的地方走去。這一回他頑固堅定、絕無動搖。前方指引的兩個影子，亦隨着路途漫漫，漸漸長大了。

他突然驚訝地發現，原本陪在韓凜身邊的自己不見了，長街上只剩下那單薄孤寂的少年，踉踉蹌蹌往前行着，背影倔強固執、始終如初。涼風驟起扯亂了對方衣衫，將本就單弱肩背，吹皺成了一團。

少年抱住自己胳膊，顫抖着瑟縮了幾下。口中呼出的白氣，刺痛了秦川雙目，可腳步始終未曾停下。哪怕被狂風颳的東倒西歪、搖搖欲墜，亦未曾有過半分遲疑猶豫，更不曾跌倒或求饒。

秦川的呼吸亂了……他知道這是那些年中，獨自揹負隱祕與血腥的韓凜。爲了活下去，爲了贏得勝利，爲了對抗命運的傾軋，爲了反抗世事的不公，他推開了身邊所有人。孤零零地踏上了一條，也許根本就看不到結局的路。

松下的繮繩，從新握緊了。自己曾經答應過韓凜，再也不會將他一個人留在黑夜裏，哪怕是幻影中的也不行！

秦川驅着破軍往前奔去，尖厲風聲掠過耳畔，攪弄起歲月沉澱後的憤怒與不甘，一下下研磨着他的心臟。但很快少年就絕望地發現，無論破軍追得多麼賣力，自己還是無法觸碰到那團影子。他永遠都在距離自己幾步的地方，艱難而頑強地行着，越走越穩、越長越高。最終披上皇袍，成爲這片土地上新的主宰者。

嘆息輕緩，自秦川口中幽幽綻放。真實和虛幻的屏障，似乎被這聲音擾動了一下。那團孤清的影子停下腳步、轉過頭，對着他所在的方向望了過來。接着另一個高大身影出現了，嵌着和秦川一模一樣的璀璨眼睛，掛着和秦川一模一樣的明朗笑容，懷着和秦川一模一樣的火熱真誠，拉起韓凜的手。陪着他義無反顧走進那場，經年不散的大雪。

秦川認得那雪，那是華英山上的雪、是年初三時的雪、是小佛堂外的雪。更是見證了他們從青澀到熱戀、從熱戀到分離的雪。比淚水潔白、比鮮血熾烈，比世間一切都公正無私、天真純粹。

幻境中的雪花落滿了兩人頭頂，牽在一起的手正被時間刻滿乾裂的紋路。身形也逐漸佝僂了，肩膀不再寬闊、脊背不再筆直，連步子都拖沓了許多。像是某種岔了音的樂器，撥彈出蒼老又嘶啞的旋律。

秦川眼睛裏，倒映出一輪滿月。就着粼動的波光，將鼻尖都壓酸了。可他愣是一聲不敢哭，怕打擾到前方那兩個步履蹣跚的老者。

這樣走了有多久呢？少年並不知道。在他眼裏這條迎接愛人的路，長得好似把自己一生都用完了。隨着老人腳步停下的，還有破軍的馬蹄聲。當秦川回過神來時，只見他們攜手含笑望着自己，眼神中流淌出平靜的慈悲與祥和。

然後就消失了，如出現時一樣猝不及防。緊跟映入秦川眼簾的，是一身鮮衣風流的韓凜。噙着跟想象中別無二致的輕柔笑意，立在朱門金瓦的宮牆邊，目光灼灼地擡頭望着自己。衣襬被風微微吹起，連帶身後長髮亦徐徐飄動着。在這月影清輝下，竟是說不出的仙姿玉色、風華絕代。

秦川聽見自己心跳似乎停了，呼吸也跟着慢下來。漸漸地好像四周聲音都不見了，天地萬物皆消融在韓凜的笑容裏，如同花瓣沒進澄碧湖面。只有遠處傳來的更聲，還在一下下回蕩着——時間正好是亥時整。

“呵呵呵，官人當真準時！”秦川勾起脣角，對着馬下之人伸出手道：“既是良辰吉日，不如快快出發吧？”

怎料韓凜突然將頭一瞥。像小孩子似的嘟起嘴巴，口中振振有詞：“誰是你官人了？交杯酒還沒喝，我可是不認的！”

“哦——”一句百轉千回地感嘆，把風都繞暈了。跟以前不同的是，這回動靜是秦川發出來的。方纔還溫柔如水的臉龐，頓時顯現出一股征服者者的張揚與快意。

他閒搭了兩下繮繩，驅着破軍來到韓凜身側。在兩人接近的瞬間陡然彎下身，以一股不可抗拒的雷霆之力，死死環住韓凜腰肢，一個使力將其抱上馬背。鋒芒盡露的口哨聲，響徹寬闊的御道。秦川一手扣住愛人，一手拍拍破軍。

伴着駿馬騰飛的四蹄，笑得恣肆而狂野。“哈哈哈哈哈，迎親變強娶！官人安排，正合我意！”

因側坐馬背的關係，加之破軍衝鋒可謂舉世無雙。手足無措之下，韓凜只得緊緊貼着秦川，用胳膊牢摟住對方脖子。黑髮飛散在風裏，如天邊驚起的鳥羣。他把腦袋埋在少年胸前，耳朵裏灌滿了愛人的心跳聲。鮮豔赤環墜在白皙手臂上，隨着高低起伏的奔踏，不停震顫着。宛若暴露在外的心臟，正爲眼前相聚而瘋狂跳動。

韓凜有些艱難地仰起頭，想看一看秦川月光下的側臉。在不經意間，被漫天星斗攝住了魂魄。顧不得馬背顛簸，他舉起一隻手興奮地對着天空大喊：“快看！滿月！是滿月！”

破軍速度應聲而慢，霎時間風停雲駐，只餘亮堂堂一片蒼穹照耀着地上兩人。他們眸子裏，藏着比星星還多、比月亮更清的光芒，不知疲倦地爲彼此熱烈閃耀着。

“呵呵呵，它們倒是會湊熱鬧！”秦川拿下巴，蹭了蹭韓凜頭頂，“正好算給我們送親了！”

韓凜聽着他的話，又把自己往其懷裏埋了幾分。閉起眼睛喃喃道：“帶我回家……我想，回家了……”

“好，我們回家！”伴着承諾一同落下的還有對方堅實的吻。嘴脣紋路印在韓凜額頭上，是說不出的重和燙。

記憶裏的路口，拐過一個又一個。道路兩旁的屋舍與樹木就像列隊歡呼的賓客，伴着兩人走過長街。多數人家已經熄了燈，偶有幾處燭火閃動，也是小心翼翼的。像是做錯事的小孩子，探頭探腦觀望着，卻又不敢太露了行藏。

左邊巷子裏傳來幾聲高亢犬吠，不多久便沒了聲息。樹葉於枝頭摩挲發出的響動，在夜裏聽得分外清楚。破軍邊晃盪着大腦袋邊往前行着，紅花下的鈴鐺清脆作響，給漸濃深夜帶來一絲爛漫輕巧。

不多久最後一個拐彎到了。他們呼吸急促而混亂，像夏天裏爬出泥土的第一批蟬。慌張地拉扯出嗓子，爲即將到來的歡慶纏綿，做着最熱情的註腳。

遠遠地秦川就瞧見了那一片紅，在周圍的暗與黑中分外惹眼。不用說，這又是韓凜讓人提前備好的。一聲動情的“謝謝你”伴着輕吻落下，燻紅了韓凜臉頰。

屋檐下的燈籠，照着門上新換過的大紅喜字，竟是比滿山楓葉還要嫵媚的豔。秦川待破軍停穩後，翻身下了馬背，一手搭在韓凜掌心，一手托住愛人腰身。笑着道：“請下馬吧，我的新郎官！”臉膛在燈籠掩映下，更顯俊俏非凡。

“呵呵呵，油嘴滑舌！”韓凜那愛唱反調的勁兒又上了。對着秦川手掌拍過一下，自己側身躍下馬背。動作輕盈到，連破軍脖上鈴鐺都未曾驚動。

秦川心中苦樂參半，摸上喜字的指尖兀自顫抖着，如陰影裏倏忽而開的春花。韓凜一面笑，一面將自己的手蓋在對方手上，伴着門板推開的“吱呀”聲，小聲呢喃道：“小川，歡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