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一味涼 平地驚雷,晴日霹靂 (1/2)
一味涼平地驚雷,晴日霹靂
還好這時,山雲從後面趕了上來。亦是呼哧帶喘、面露急色。小松一把拉過他,跳着腳道:“山雲哥哥,你、你來告訴師父!我、我說不明白!”
“山雲,到底出甚麼事兒了?”秦川這會子兒才覺察出不妙,卻也不知其底細。只得跟着小松,一起看向山雲。
作爲府裏唯一知曉“那間院子”的人,山雲顯得比小松還要焦躁,一開口甚至含着哭腔。“少爺,前兩天,朝裏張大人來找老爺!說是要替您和齊大人家小姐說親,結成一對天賜良緣!”
“你說甚麼!”那顆從昨天便埋在秦川心裏的雷,就這麼毫無預兆地爆炸了。帶着前所未有的轟隆巨響,將其一下子震懾在了原地,喊也喊不出,動也動不了。
“對上了,這下全對上了……”少年自滿目瘡痍的思緒裏爬起來,腦海裏全是韓凜意有所指的言語。
“老師就不盼着你,早些安置下來,好樹立起自己的威望嗎?”
他想問的,哪裏是樹立甚麼將軍威望?分明就是怕自己,被家裏催着成家立業!
“朝中齊大人,你知道多少?”
“那他們家的事,你瞭解嗎?”
“這些事,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這個傻子!不敢下死命令要求自己不許娶親,只敢這麼卑微着一再試探!可恨自己當時不知道狀況,完全是答非所問!
“爲甚麼要去看《雙蝴蝶》啊?”
“那個唱小生的,跟你長得好像啊!”
怪不得,怪不得他不想去看那齣戲!怪不得見了那小生後,他狀態就不對了!在韓凜眼裏,臺上纏綿悱惻的哪裏是梁山伯和祝英臺,根本就是自己與齊家小姐!
“這個傻子……這個大傻子……”心痛餘燼下,燒不盡的野火再次形成燎原之勢,對着秦川呼嘯而來。他聞到嘴巴里冒出焦糊味兒,混合着血液的甜腥。
“不,不不不!我纔是個傻子!自以爲甚麼都明白、甚麼都瞭解,就這麼一意孤行地,放任他在那樣的煎熬裏,獨自承受那麼久!我是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顧不上回應山雲和小松的擔憂,翻湧起的狂怒浪潮,就以摧枯拉朽之力撞向秦川。他腳下一個衝刺,隨即消失在門邊。強勁疾風在兩人身側獵獵吹着,帶起瀰漫在空氣裏的火藥味兒。
沒有任何停頓跟間歇,秦川一路衝到了別苑。月亮門內一曲閒適清雅的古琴曲,徐徐流淌而出。似一場連綿不絕的大雨,澆熄了心頭那把不理智的烈焰。
他把腳步放慢,用盡全身力氣,壓下胸腔內狂暴的心跳。暈眩伴着強烈耳鳴,撕扯着腦袋。少年扶住迴廊邊石柱,默默對自己說:“秦川,冷靜下來!爹爹和師父的爲人,你最清楚!絕不可能在你不知情的情況下,貿然答應別人說媒!你要冷靜、再冷靜!才能問出緣由!”
懷着顆尚存忐忑的心,秦川深吸過幾口氣。稍微打理了下衣衫,復邁開步子,跨進了月亮門。那曲《行香子》已演奏到了下半闕,對於時光易逝,如白駒過隙、石中花火的慨嘆,漸漸轉向某種無可如何的寂寥與豁達。
但見蕭路一身青衣、背竹而坐,神情平靜專注。流動若溪水的旋律,從指尖汩汩溢出,傾瀉進石凳青板、灰牆黛瓦。使得整間別苑,猶如坐落幽靜山崗上,頭頂盡是清風皓月、雲幕高張。
而秦淮就坐在不遠處,手裏握着筆,不知在寫些甚麼。這個距離上秦川能看清,爹爹思考時不覺歪向一旁的腦袋,以及略微皺起的眉頭。想來定是件頗爲棘手的事,纔會使其伴着如此樂聲,仍不得開懷。
又站了一會兒,曲子接近尾聲。其中“對一張琴、一壺酒、一溪雲”的境界,被師父演繹得淋漓盡致。滌盡了原曲中,躊躇滿志卻無從施展的憤懣與彷徨。反倒多了些,世外逍遙人的閒散和通透。
尾音歸於岑寂,一曲終了。秦淮和蕭路很有默契地,同時停下手裏動作,望向月亮門下立着的秦川。他額間還冒着汗,雙頰潮紅。胸膛的起伏,雖在努力剋制但仍不太自然。衣裳和髮帶皆倉促打理過,卻忽略了鬢角旁的碎髮。布包被抓在手裏,歪歪斜斜露出一點淺淡顏色。
“這麼急匆匆過來,是有甚麼話說嗎?”秦淮嗓音低沉而渾厚。看向秦川的眼神很深邃,並不帶任何情緒。
對於他的到來,別苑二人早有預料。現下做出如此尋常的樣子,當然是一種考驗,他們要看看,這個上過沙場、歷過生死的少年將軍,能不能穩住最後一步。
沒有辜負兩人期待,秦川真的穩住了!
將手中包袱放在門邊後,他跨進院裏,對着秦淮和蕭路分別行了一禮。而後便規規矩矩站在院落中央,並未開口詢問亦無慌亂之態。
秦川在等,在等爹爹或師父先來問自己。如果這是一場博弈,那麼誰先動手就太有講究了,先機往往就藏在對方出招的空隙裏。一味蠻幹冒進,只會忽略掉重要信息,這是秦川從戰場學會的關鍵一課。不想卻在此時幫他穩住心神,使之在成長道路上,更進一步。
“先坐下吧,正好有事找你商量。”交換過眼色後,蕭路那清冷中透着關切的語調,從秦川身側飄過。
他依着禮數落了座,右手始終處於半握不握的狀態。這是身體裏殘存的緊張,恐怕不到局面落定,是消除不了了。
一陣寬和長笑,爲接下來談話做了開場。這不是秦淮慣有風格,但用在如今恰到好處。只見其一手支着桌沿,一手閒閒搭在腿上,整日人既放鬆又舒泰。彷彿下面要講的事,使自己滿心喜悅,也令整個秦家寄予厚望。
“自你得勝歸來,進了驃騎將軍又封了功軍侯。這段時間,有不少朝中同僚都勸我,是時候該替你尋門好親事,爲秦家開枝散葉了。”隨着講述秦淮笑得愈發和藹了。眼角細紋如一道道快樂的波浪,推搡着音調更加歡暢起來。“可巧前幾日張大人上門,說是眼下正有一樁好姻緣,門當戶對、佳偶天成!”
秦淮突然停了下來,從蕭路手裏接過剛沏好的茶。用這溫熱馨香,拉開了一段刻意設計好的空白。若換作當年,秦川怕是早已按捺不住,張口拒絕了。但隨着歲月流逝,沉澱下來的可不僅僅是殺伐時的果決。還有一顆耐得住性子、忍得下急躁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