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一味涼 誓願彌堅,義無反顧 (1/2)
一味涼誓願彌堅,義無反顧
“可我不怎麼會探聽消息、揣摩人心……我那一套在戰場上好使,放在平時……總是不及你……”秦川好歹說出了顧慮。
“哈哈哈,原來是爲這事兒啊?”韓凜聽完,拍打着對方手背道:“怪我剛纔沒說清楚!我安排你去接待,不是爲讓你打探甚麼的。”
“嗯?那是爲甚麼?”此話一出,秦川反倒更懵了。攥着韓凜的手指,一刻也不放鬆。
“南夏衛將軍,名叫儲陳。出身於當地高門大族,據說爲人正直忠厚、謙遜有禮,比你小几歲。”韓凜回憶着奏報上的信息。一個跟秦川別無二致的年輕人躍然眼前。“我是想着,你們年紀相仿、性情相似,完全可以藉此機會結成朋友、引爲知己,也算快事一樁。”
“這……”聽着對方描述,秦川心裏亦起了嚮往之情,“你說得好倒是好,但對方畢竟是南夏將領,總要問我中州之事,到時我怎麼答覆他呢?”
“想告訴他甚麼,告訴多少,全部由你來定!”說這句話時,韓凜臉上的笑陡然沉重起來。似是有甚麼久久壓抑的情感,即將破土而出。
“中州與南夏,從來都只是立場不同,沒有好壞之分。”他望着面前這雙亮晶晶的眼睛,將壓在心底多年的話說了出來,“如果不是這家國天下、百年紛爭……我是多想到南夏去,見一見吳煜……恭恭敬敬稱一聲兄長,與他把酒言歡……”
秦川聽見那顫抖的尾音,他知道這是韓凜真心話,從來沒對任何人講過的真心話。
想想也是啊,天底下頭一份的尊貴,亦是天底下頭一份的孤獨。在帝王這條路上,沒有人是韓凜的夥伴。即使親如愛人手足,不在那個位置上,再怎麼說懂得理解也是枉然。
身爲帝王的韓凜,向來都是寂寞的。只有那從未謀過面的南夏天子,纔是他生命裏唯一的知音。可惜這對全天下絕無僅有的莫逆摯友,卻不得不在將來的某一時刻,兵戎相見、你死我活。當那天真正到來時,韓凜會成爲真正的孤家寡人,他的寂寥、他的孤絕,將再無人知曉、無人分擔。
秦川眼裏閃爍出細密光點,零碎如窗外的雨絲。他明白在這一刻,自己身上寄託了韓凜的某種願望,某種想得卻不可得、想說而不能說的願望。
“你放心,我一定會招待好那位儲將軍!”攥着指尖的手更加用力了。少年將眼裏的光重新彙集到一處,對着韓凜重重點頭。
“嗯,我相信你!”在這稍縱即逝的情緒變化裏,韓凜知道秦川讀懂了自己。剎那間經年累積起的疲倦與落寞,皆化作酸澀哽咽堆在喉頭,下一秒便跌進面前之人堅實的懷抱。
爲了儘快讓韓凜從傷感中抽離,秦川咬咬牙,狠心轉移了話題。將對方注意力,生生從南夏拉回到自己身上。哪怕下面要說的事會令自己難做,也總強過看着愛人淪陷,而不得解救之法好。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一連串道歉鋪墊的開場,起初確是讓韓凜一頭霧水。他感受着撲在側頸的潮熱,眉頭又皺了起來。
“是我不對,是我不好……害你擔驚受怕一整天,對不起,對不起……”直到把這句念出來,他纔算弄清了來龍去脈。“不要生我的氣……對不起,不要生我的氣……”
經由一天一夜,好容易消散的委屈與驚恐,就這麼被傻小子給嘟囔了回來。只聽韓凜聲音,似裹在一團濃重霧氣裏,時輕時重、又急又痛。“你既然知道,那昨天爲甚麼不說?這會子又來道歉,是不是要存心嚇我!”
“不是!不是!當然不是!”秦川死死抓住韓凜肩膀,將兩人身形分開些,一張臉焦急而緊張。“我也是今天回府後,聽家裏人說起的!絕對不是存心拿你取樂!”
“你胡說!”韓凜愈加不依不饒,“我在宮裏都能聽說的事兒,你怎麼會不知道!”
“我是真不知道!”以秦川性子,哪看得了愛人這可憐巴巴的模樣。恨不得當場把心剖出來,以證清白。“十四那天我帶小松上山演練,一直呆到十七下山。府都沒來及回,就趕去咱們家了,我是真的不知情!”
“真……真的嗎……”韓凜邊用手搓着發酸的鼻尖邊嘟着問,那動靜簡直能把石頭聽化了。
“當然是真的!我發誓——”秦川鬆開手,擺出個起誓動作,“若方纔所說有半句不盡不實,讓我出門就被……”
“哎!”未等後面毒咒出口,韓凜忙一把按住他,嬌嗔道:“好好的,起些不吉利的誓做甚麼?你說得,我信就是了!”
“嘿嘿……嘿嘿嘿……”秦川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笑得比孩子看見糖葫蘆還興奮。“那官人這樣說,是不是就代表着,不生我氣啦?”
“你啊,傻得讓我生不起氣來!”韓凜笑着,擡手在秦川鼻子上颳了幾下。
一陣比先前還要毛躁的笑聲,頃刻間滾進韓凜懷裏。只見秦川半蹲在地上,一顆腦袋拼命在對方胸前蹭來拱去。嘴裏咿咿呀呀說得,盡是些“最好”呀、“有福”呀等語,黏黏糊糊、哼哼唧唧,根本分不出個豆來。
韓凜顯然樂在其中,雙臂環過少年寬闊的肩膀,摟着他輕輕搖晃。那溫柔的動作、慈愛的目光,像極了主人在撫摸撲到身上的狗狗。
他們兩個就這樣一粘一鬨,一寵一逗地消磨着時光。直到屋裏又暗下去些,秦川纔不情不願鬆開對方。揉着蹲麻了的膝蓋,坐回到椅子上。原本以爲這場談話到此結束,韓凜順勢就要喚人備膳,卻不料被少年先一步打斷。
他坐在韓凜對面,將手肘抵在自己膝上。身形儘可能壓低,低到毫不費力就能看清對面之人的表情。
“你……這樣看着我,做甚麼啊……”突如其來的舉動,着實讓韓凜難以招架。一雙眼睛不安分地頻頻眨着,頭也漸漸扭向一邊。
伴着寧和語調,韓凜只覺那雙寬大的手再次覆上了手背。“我是在想……昨日你既已知曉有人爲我說親,爲甚麼不直接點兒,乾乾脆脆問我呢?”
“我問不出口……這件事兒上,我實在問不出口……”跟預想當中一樣的答案,浮現在耳邊。末了還墜着聲又輕又柔的悠長嘆息。
“唉,我就知道是這樣。”比起韓凜,少年嘆惋要重得多,也沉得多。他繼續往前傾着身體,一隻手撫上對方側臉,緩緩道:“韓凜,無論如何我都希望你記住——這一場裏,你沒做錯過甚麼,更不欠我甚麼!我所做的每一件事,下的每一個決定,爲得都是自己的心!”
眼看心底隱祕被揭穿,韓凜把頭埋得更低了。他爲自己的胡思亂想而懊惱,更爲秦川的善解人意而歉疚。但最令他難受的,還是直到此刻,自己仍不敢說出那句渴望。畢竟在這件事上,自己永遠虧欠秦川,永遠自慚形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