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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同載酒 轟飲酒壚,韶華莫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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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載酒轟飲酒壚,韶華莫負

“喲,今兒韓公子沒跟您一塊兒啊!”把目光從秦川移向儲陳的夥計,不知爲何將心裏暗自唸叨的話,稀裏糊塗說了出來。不僅嚇了自己一跳,更把秦川窘得夠嗆。

只見他一面咳嗽,一面拿眼瞅身邊儲陳。好在對方正津津有味地,欣賞“杯莫停”掛着的匾額。並未留意店家話中,不同尋常之處。

聽見貴客駕臨的掌櫃,也從櫃檯後頭轉出來,邊作揖邊邁步往外迎。真是未見其人先聞其聲,好個親切熱鬧、進退有禮。待其跨出門檻來到陽光下時,第一眼就注意到了秦川身邊的儲陳。說是金烏降世、北斗入懷雖誇張了些,但周身那亮亮堂堂的光芒,伴着少年臉上大大方方的笑容,的確光華奪目,讓人莫敢逼視。

搭配上這身飄逸輕盈的江下服飾,加之身旁這位本就風度翩翩、頗具來歷的秦公子。再聯想下最近街面上廣爲流傳的,南夏使團即將進京賀喜的消息。兩位少年的身份,簡直不言自明。

饒是掌櫃看人精準,也未將這份獨到用來巴結奉承。對待顧客殷勤熱忱是一回事,眼見對方有權有勢,上趕着阿諛獻媚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掌櫃自問杯莫停能在京城站穩腳跟,成爲第一號飯莊酒肆,靠的是廚子手藝精湛。而自己能成爲此處掌櫃,靠的也是這身本事。天底下凡是能靠努力喫飯的人,就有不看他人臉色的底氣和骨氣。

“呵呵呵,貴客臨門,小人有失遠迎,還請二位恕罪!”掌櫃走到兩人身前,挨個作過揖後,伸手便往裏請,“今日金樽居剛好空閒,小人伺候二位上樓?”

哪知秦川哈哈一笑道:“掌櫃的,不用麻煩啦!我這朋友喜歡熱鬧,在樓上找個靠窗看景的好位置就成!”

“得嘞!”從旁立着的小二眼疾手快,嘴皮子更是利索。腰一彎、手一伸,甩着抹布往胳膊肘上一搭,就擺開了引路架勢。掌櫃樂得自在清閒,便縱着對方去了。

跟在後頭的秦、儲二人,並無半分推讓,齊齊邁開大步跟着往裏走。那身形做派,乃至笑聲步伐,皆如出一轍。落在身後掌櫃眼裏,只覺倆人就是一個人。爲此還揉了好幾次眼,來確定並非自己老邁昏花。

或許是剛過了飯點兒的緣故,大堂里人並不算多,二樓尤其如此。可若說蕭條冷落,倒也談不上。這兒可是杯莫停,京城裏一等一的好去處。便是到了月上柳梢、夜深人靜,都有股子熱鬧勁兒罩着,怎麼也不會涼透。

小二手腳麻利地,將人引到靠窗大桌前。一邊用手巾撣着凳子、抹着桌子,一邊含笑招呼:“兩位公子用點兒甚麼,吩咐小的便是!”

上得樓來,儲陳就被眼前開闊景緻吸引,根本顧不上點菜。他轉悠着腦袋四處瞧着,心裏一遍遍唸叨:“這裏跟南夏真是太不一樣了!”

在中州地界兒上,甚麼都是大的、寬的、敞亮的、舒服的。就拿這二樓陳設來說吧,那麼大一塊地方,愣是半架屏風不見。放眼望去皆是寬凳大桌依次排開,每桌距離掌握得剛剛好。不至於嘈雜,也不至於冷落。身在其中只有熱乎乎的煙火氣,和滿屋珍饈美饌的香味兒。

旁邊這扇窗戶設計得也好!那麼高、那麼大,又是完全敞開的樣子。甚麼陽光微塵、清風露水俱可入內,並不擇選挑剔,硬要分出個三六九等。

窗戶底下正對着的那條街,行人絡繹不絕。聽不太明白的叫賣聲,混合着衆人有說有笑的動靜,形成一種類似海潮似的起伏跌宕。在儲陳耳邊循環往復,燒得他心臟砰砰直跳,耳垂也愈發紅起來。

當然了,以上種種對秦川來說,早已是習以爲常。現下所有精力都放在點菜上,一樣一樣如數家珍地報着菜名。邊兒上小二呢,更是聽一道就哈一次腰。表示客人吩咐的自己都記在腦瓜子裏,一準兒出不了差錯。

其實呢?注意力早就被儲陳吸引走了。靠着多年伶俐,攢下來這一心二用的本事,今兒可算是排上了用場。小二面上嘿嘿笑着,只留出少部分精力記錄菜名。其餘大部分神思,都盯在身着皓白色衣衫的俊俏公子哥身上。

在酒樓做了這麼些年,南來的北往的,小二自問見過不少。莫說是南夏和北夷,就是云溪前來的遊歷者,自己亦有幸接待過不止一兩次。但沒一個人,身上能有這般光芒與力量!

又顛了下腰後,小二心裏急得抓耳撓腮。直恨自己沒讀過甚麼書,想不出最恰當的詞語,來描繪眼前這一身颯爽、滿目赤誠的英俊公子。只記得說書先生夸人,常會用到一句“天庭飽滿、地閣方圓”,想來必是如此面相了。

尤其是那一雙大眼睛,閃爍着取之不盡的璀璨光華。兩道劍鋒似的眉毛橫亙其上,給這份光彩平添了幾絲,少年銳氣、俠義風範。接下去就是鼻子了,那是儲陳臉上線條最凌厲的部分。卻因嘴脣好看而豐潤的起伏,弱化了原本的攻擊性。只會讓人感受到開朗外放的和氣溫柔,而不會堤防背後可能落下的霹靂手段。

就在店小二搜腸刮肚、連拼帶湊,從心底描摹出個藍本時,秦川那邊揚起的聲調也到了。“好了,就這些吧!勞煩快些上來!”

誰料對方扭頭比翻書還快的動作,着實嚇了他一跳。緊跟着一句“得嘞”又喊得氣勢如虹、悠揚婉轉。唬得秦川愣是把還沒出口的話,硬生生憋回嗓子眼裏。好在儲陳及時出聲,叫住了將要邁步的夥計。

隨即兩人便如一早商量好似的,異口同聲道:“勞駕,上頭這些菜,都要兩份!”

說完不等小二對這等默契跟飯量做出表情,秦川和儲陳就先吃了一驚。看向對方的眼神裏,滿是“知音既遇夫復何求”的激越與豪壯。

“得、得嘞!”平地而起的氣勢,震得素日能說會道的小二也沒了言語。只得以高昂的唱和之聲來順應:“哎——什錦八寶、四喜丸子、一品豆腐、上湯素錦、白玉肘花、桂花甜皮鴨、葫蘆雞、香酥蝦!一菜兩份,外加兩壇上好桑落,快快給二位貴客端上來嘍!”

一通吆喝完畢,大堂內爆發出熱烈笑聲。衆食客們紛紛向秦川和儲陳這桌看來,眼神中俱是好奇的善意。儲陳跟秦川也以笑容回應諸人,一舉一動皆大方得體、瀟灑爽利。教人見了無不如沐春風、神清氣爽。

見上菜還得一會兒,爲表待客之道,秦川只好先倒了杯茶遞給儲陳。後者態度與預想中一模一樣,皺着眉推走茶杯後,往桌上大喇喇一趴道:“喝茶多佔地方!我還等着好喫的呢!”

秦川聽如此說,乾脆把茶壺茶杯等物都擱到窗臺上。徹底打掃出桌面,等着美味佳餚上來,期間兩人沒再說過一句話。只懶洋洋趴在桌上,眼睛直勾勾盯着樓梯。幸虧不是上人的正時候,後廚手腳又快,不到一刻功夫,小二就端着兩盤菜餚回到桌邊,身後還跟着一份滿到快要溢出的什錦八寶。

霎時間,熱氣和香氣擠佔了整張桌子。讓人光是聞上一下,都會覺得心滿意足。酒稍微晚了點兒,但桑落特有的綿甜醇和,還是絲絲縷縷飄蕩在桌面上。給這一池子熱火朝天,帶來爽淨柔順的微妙調和。

不等誰招呼誰,秦川和儲陳兩人各自拿起筷子,雙手合十在胸前搓了幾下。這是“即將開動”的信號,更是兩人自小養成的習慣。長到這麼大,他們從沒見過身邊人有類似舉動。甚至還因此舉過於“不得體”,而被家裏人三令五申要求改過。

只不過無論動用甚麼法子,這點兒毛病就是改不了,簡直跟胎裏帶來似的。眼看無計可施,家裏人只得慢慢接受。可見別人略帶異樣的眼神,少年還是能體會到,那種被視爲“異類”的感覺。誰承想如此微小的“與衆不同”,跨過千山萬水,總算等來懂它的人。

直到這一刻,秦川纔算真正理解了韓凜苦心。更懂得了對方心中,那份可念不可及的深刻期盼。韓凜與那素未謀面的南夏帝之間,是不是也有在相同的習慣、相同的愛好?是不是也經常牽掛着對方?以一種愛恨交織的方式。

這一切的一切,韓凜終究是無緣知曉。即便今生有緣一見,也只能是彼此的最後一面。沒有把酒言歡下的談笑風生、說古論今,有的只是送別時的惆悵與決絕,以及無可彌合的遺憾與傷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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