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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 歸去來 夢幻泡影,虛實相生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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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去來夢幻泡影,虛實相生

說是真的吧?那這也太順利了!如果是假的,任誰也沒本事把夢做到這麼美啊!只等伙房飄出的柴火煙味兒,鑽進各自鼻子眼睛,他們才勉強相信了一切真實性。活動開手腳,各忙各的去了。

賈覆按照老人指示,走到東屋收拾起被褥。真別說,這麼大一張通鋪,就像是故意等着,希望這麼多人來似的。吳漢在屋子裏出出進進,準備板凳跟碗筷。沒成想院子看上去不大,還真能蒐羅出不多不少、數量剛好的凳子。

鄧禹和寇恂兩人則跟去伙房,幫着老漢打下手,切切豆腐、撕撕鍋餅甚麼的。蕭路看其他活計被人搶了先,只得淘換出抹布,仔細擦拭着房間內傢俱擺設。場景就像孫輩自遠方歸來,一大家子不分彼此、其樂融融。袁老漢不拿他們當外人,他們自己也不覺得是外人一樣。

裏裏外外忙活一溜夠,接下來喫飯時,桌上卻安靜得出奇。就連平日最愛搭話的吳漢和賈復,都齊齊沉默下來,眼觀鼻、鼻觀心,只顧埋頭苦喫。甚至沒一人顧得上,問問面前這位老者,以前是不是真的去過迷津海。

彷彿他人往跟前一立,不用多說甚麼,別人自然明白答案。而這袁老漢呢亦是奇怪,他似乎完全不關心,突然多出來的幾個人,是不是真的要渡迷津海?又是爲甚麼要渡迷津海?只一個勁兒誇讚今兒的魚鮮餅香,屬實不可多得。

等揣着滿肚子的魚和餅,躺到牀上時,蕭路腦袋仍有些濛濛的。他還是第一次有這種感覺,平靜的很忐忑,空虛的很沉重。不過總還有些好預兆可尋,比如自己心口上方那塊,打從到了這兒就沒再疼過。

這是不是意味着艱險已過?今後無論再發生甚麼,皆會逢凶化吉、轉危爲安?黑暗中蕭路自嘲地笑了。誰能想到曾經那樣一個人,如今也患得患失、求起神佛來?

其餘四人已經睡着了,鼾聲均勻深長,猶如月光照耀下拍打岸邊的海潮,帶着說不清的節律。蕭路翻個身,將聲音隔絕在背後,他很想讓自己放鬆下來想想秦淮。自打上路蕭路只能用夜晚來思念,所以他很珍惜這段時光,一時一刻都不想放過。

但這次有些奇怪。明明方纔並無睡意,怎麼轉了個念頭後,忽然就迷糊起來?“呵呵呵……能在夢裏見到他,也不錯……”敵不過睏意侵襲的蕭路,喃喃念出一句,睡着時嘴角還掛着笑。

他的確做夢了,可夢到的並不是秦淮,而是幾位許久未見的故人。他們遠遠站着,身上裹了團青色的煙,不斷朝着前方招手。蕭路當然認得,就算只有個模糊影子也認得,那是蕭家先輩。

過去時時在夢中見到的人,現下卻令他有些緊張,蕭路不知他們來幹甚麼、要做甚麼。自心魔去除那年算起,他們出現在夢裏,這還是第一次。蕭路並沒有往前走,只是隔着水波連成的丘陵,與祖先們遙遙相望。他看不清對方遮在煙裏的面目,卻能感受得到那種眼神,既悲憫又慈愛,還帶着一絲欣慰。

“迷津過後乃逍遙,不入無間不成佛……魔難在佛,佛難在己……世間輪迴,互爲因果……”蕭家先人顯然並不怪罪後輩疏遠。他們放下手、半轉過身,對着蕭路唸誦起最後囑託。緊接着山丘上漣漪抖動開來,幾人也就消失了,連回音都沒留下。

蕭路望着一圈圈波紋漾開,陷入了長久沉思,好像一場夢中之夢。對,他們說的話他也記得,出自當年那位麪人老伯之口,諱莫如深、神祕莫測。還有……還有那幾句詩……那幾句早已被蕭路,刻進骨子裏的詩……

頃刻間巨大到近乎滅頂的悲哀,從內心深處翻湧上來。轉瞬便集結起驚濤駭浪般的聲勢,眼看就要朝着其衝將下去。他嚐到鮮血浸潤嘴脣的味道,卻分不清是不是夢的關係。認命地閉起眼睛,聽着耳邊轟隆作響的潮湧。

正式上路前蕭路打算,讓自己先在這裏死過一次。他不知道爲甚麼要這樣做,只是心裏隱隱有個聲音,在提醒他——別反抗,接受纔是正確選擇。

果然,面對拋卻一切執念的蕭路,怒潮停了下來。如同日出下慢慢消散的露珠那樣,重新陷落進丘陵上盪開的碧波。而那水光瀲灩處,正倒映着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舉着香跪在佛前。

不待蕭路看個仔細,無形水滴便抖動起畫面,幾下顛簸後立刻轉了場景。這回出現的是個精壯小夥子,身量不高不矮、身材不胖不瘦,笑容親切透着生意人的精明。

“這人好像是?”不待蕭路說出答案,景象再次切換。一位中年婦人牽着個小男孩,默默坐在樹下。蕭路覺得那婦人身形似有異樣,奈何波紋盪漾,自己實在看不分明。

接下來顯現的,是一對老夫妻,他們有着大多數白頭伉儷的特點。老翁寬和沉默,不太愛說話。老嫗慈祥熱情,總喜歡唸叨點兒甚麼。看着對方開合的嘴脣,跟老爺子臉上浮現的笑意,蕭路竟有些遺憾,遺憾這倒影傳遞不出聲音。

隨着水滴又一次滴落,這景緻也消失了。他耐心等了很久,再未看到任何身影。末尾畫面定格在一團微光上,小小一簇、搖搖曳曳,似乎是長明燈的光。

這場景讓蕭路着迷。他小心翼翼俯下身,想盡可能接近那抹亮。正因如此,在盯着看了一會兒後,蕭路才發現那光下似乎有人。

雞鳴一唱、旭日將升。來不及跟夢中景象告別,他登時睜開眼睛,醒了過來。迷濛翻攪的混沌,還堆在當陽xue上,拉扯出一小片跳躍鈍痛。四周是大傢伙起牀穿衣的聲響,有種躁動下的寧靜。

袁老漢收拾好打漁用的傢伙什,揣着昨天剩的那張餅和灌滿水的水囊,戴着斗笠等在外頭。熹微晨光下,愈發健碩的像面影背牆。見幾人出來也不打招呼,只是說:“不錯,挺守時的!走吧!”並不問對方,是否要喫點兒墊墊肚子。

蕭路幾個倒是沒甚麼意見,依次跟老人家問過好,隨即發動起步子,跟上老漢速度。路上他們沒有多聊甚麼,袁老漢一出家門便哼起歌,一首接一首。雄渾曠達處,還透着江下水鄉特有的細膩溫婉,聽得人心裏頭直暖。

望着天邊升高的太陽,聽着耳邊悠揚的歌聲,沒人說得清爲甚麼。爲甚麼本該緊張之時,自己卻只能感受到安寧與祥和。似乎前頭並不是一段充滿未知險阻的旅程,而是條回家的路。那裏有父母的關懷與叮囑,愛人的溫存與惦念,親屬的記掛與盼望,朋友的期待與信任。

五人臉上掛着前所未有的笑,跟着那歌聲,一路走到迷津淺灘上。也是這時蕭路才發現,迷津海的海水透着輕微碧色,跟自己夢中見過的一模一樣。

寧和被瞬間被打破,他呼吸亂了,驟雨般亂。蕭路慌張地尋起船隻,卻見幾丈開外之地,豎着根粗壯木樁,旁邊靠着艘船。隨着距離逐漸拉進,他看清了那舟的樣子。

謝天謝地,跟夢裏見過的不一樣。這話聽起來好笑,天底下船隻大大小小,不全是差不多樣子嗎?嗯,該怎麼說呢?似乎應該這麼說,進了云溪再怎麼稀奇古怪、難得一見的東西,都算不上新鮮。實在沒必要爲此小題大做、失驚倒怪。

鄧禹幾人瞧着那船,只覺是個巨大的瓢,浮在水面上。跟隨潮水漲漲落落、升升降降,總讓人想起莊子提過的大瓠( h )。後來袁海告訴他們,這船就叫做瓠舟,乃自己心頭至愛,沒有它便無從渡迷津海。

“行了,上來吧!”擱下沿路哼着的小曲兒,老人一個箭步跳將上去,引來一陣船身震盪。衆人旋即發現,原來這船根本就沒綁在木樁上。那它是怎麼做到,如此聽話的呢?

巨大疑問盤旋進腦海,幾個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口中不住地嘖嘖稱奇。

“都別愣着了,快上船吧!”催促聲打破了一衆對“不繫之舟”的暢想與敬畏。大傢伙排着隊,一個個手腳麻利登上瓠舟。

老人立時以漿撐地,一下推出去好遠。小船搖曳在起伏不定的海面上,竟是半點兒震顫不覺。就連蕭路的衣襬,都還好端端垂着紋絲不動。

原以爲,帶着這麼多人出海渡迷津,身爲船主的袁老漢,怎麼也要好生囑咐幾句才罷。卻沒想到老人仍是一邊兒唱一邊兒劃,雙目深邃而專注。彷彿船上除了自己,根本沒有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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