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歸去來 碧水青天,情起脈脈
歸去來碧水青天,情起脈脈
兀自出神的蕭路,一時竟忘了答話。還好有寇恂從旁接棒,溫和笑道:“既然不需要哨子,那爲甚麼還要帶着呢?算是攜靈者的標誌嗎?”
“這個啊,是用來集結雀鳥的!”姑娘樂顛顛揪着哨子,滿眼輕快說:“你們看!”隨即吹響了,那神祕奇特的喚靈哨。
剎那間清越之音響徹四周。喚靈哨發出的聲響與短笛有些類似,只是要更柔和,穿透力也更強。且不會因距離遠近發生變化,站在跟前聽與站在山巔聽皆是一樣,不可謂不神。
衆人正兀自感嘆其妙,卻聽林間棲息的百鳥,聽到哨聲當即鳴唱回應。成羣結隊撲棱着翅膀飛下枝頭,環繞在攜靈者身邊,真是天上仙宮纔能有的樣子。
近處綠樹成蔭、繁花似錦,遠處小溪潺潺,近處千羽和鳴,好一番超然世外得逍遙自在。享受着大自然的慷慨饋贈,一夥人又行了段路,纔算走出樹林。青石板路隨着山坡蜿蜒而上,如同某種神蹟指引。
面前豁然開朗的幾人,站在小坡處向下望去,竟將大半個云溪村莊盡收眼底。每個人最先注意到的都是水。溪流分支朝四面八方擴散而去,又從不遠處岔開更多支流,淌進每家每戶。溪水清澈見底,冒着一串串同樣淨透無瑕的氣泡,彷彿水底石頭正發出暢快呼喊。不時躍出幾條小魚,身上映着陽光的顏色,亮晶晶、金閃閃,點亮了所有人的眼。
坐落其中的房子,茅檐竹籬、青灰磚石,看上去可愛又古樸,還透着絲穩重的活潑。院子裏放着磨盤跟鋤頭,有的還會擱幾把小凳,以供小憩或閒聊時用。有的人家裝着鞦韆和木馬,想必是有小兒需要照料。隨行幾個是真看醉了。呼吸着甜美芳香的空氣,凝望着觸手可及的桃源舊跡,幾乎連來此的目的都要忘了。
“喲,雲瓶回來啦?”正在竹籬下做手工活的老大娘,與姑娘打着招呼,眉眼慈愛、笑容和善。“呵,還帶着客人吶!”見姑娘身後跟着幾個人,也沒打聽甚麼,照舊呵呵笑着。用溫厚慈和的目光,一一掃過蕭路這些外來者,眼神中亦是全無防備的信任與歡迎。
“嗯,回來看看!”姑娘爽利回道:“木力哥哥還忙着呢?”
“可不嘛,一早就下地去了,這會子還不見人影兒!”老大娘朝姑娘揮了揮手,繼續低頭做活計。
走出幾丈遠後,還是賈復最先耐不住性子問:“你叫雲瓶啊?真好聽!”
“是啊,祭司婆婆取的名字都可好聽啦!”叫雲瓶的姑娘又笑了,像朵花。“我還有個弟弟叫山柏,八歲了!你們一會兒就能見到他!看見這麼多人來啊,他肯定高興!”雲瓶邊說邊躍上半山腰的石階,身姿輕盈,宛若振翅騰飛的黃鸝鳥。
接下來,蕭路問了關於村中議事的問題。他並非存心利用女孩兒單純,想要刺探甚麼內情。只是希望自己能事先有個準備,不至太過被動、功虧一簣。
“嗯,好像是爲了南夏在夢蝶山周圍,安插眼線的事兒,我也不太懂……”雲瓶邊想邊說,好看的眉毛蹙起來。“總之大人們很不高興,說這麼多人圍着,會打擾到山神休息,使得云溪不寧。”
講到這兒,姑娘眉頭鬆開了,取而代之是燦爛笑靨。“不過我覺得,山神爺爺纔不會計較呢!孩子們天天在裏頭打鬧,從沒見他生過我們的氣啊!”
蕭路的確猜對了。云溪這塊地方,要的是尊重和誠意,千萬不能硬上蠻幹。南夏那邊手段失當,倒給自己創造了機會。雖說其不喜如此算計,可擔着萬千人性命在身上也顧不得許多了。自己當然會坦誠面對云溪長老與祭司,不會說半句假話。但這不代表,他不會去謀劃最大的勝算和成功。
中州所求,從來就不是令云溪徹底倒向己方。更不打算藉助那些力量,使自己增加助益。而是結成相互信賴之友朋,兩不相幫即可。畢竟沒人願意將戰火,燒進這片世外桃源中。或許正是這一念之仁,被千里外的逍遙海感知,才接納他們跨過了迷津吧?
臺階越上越高、越走越陡。等鄧禹回過頭時才發現,大部分房屋已被衆人遠遠甩在身後。如此角度看云溪,美得又不一樣了,水光山色交相呼應,襯得中間村子如畫家筆下,隨意揮灑的斑斕。沒有技法也不拘甚麼構圖,興之所至就抹上兩筆,反而別有生趣、獨具匠心。
鳥兒鳴唱和着細流涓涓,比世間所有音樂都要悅耳動聽。抑制不住想要加入這份美妙的衝動,他伸手掏出短笛。以自己輕如煙霞的合奏,參與進面前這場自然賜予的動人天籟。
不知是不是笛聲起了作用,大傢伙總覺得,後半段走起來更有勁頭了。不一會兒就越過最後幾座房屋,到了姑娘口中的家。推開竹籬笆圍成的小門,雲瓶朗聲喚着:“山柏?山柏?”
只聽一串同樣清脆的應和,從屋子後頭由遠及近。男孩兒連跑帶顛地撞到幾人面前,一樣的青衫靛褲、一樣的滿頭烏髮。臉蛋兒圓圓,很像秋日裏熟透的柿子。
“山柏,爹爹和孃親還沒回來嗎?”雲瓶笑着摸摸弟弟腦袋,拿袖子擦去他鬢邊汗水。
“沒有!”男孩兒嘟着嘴搖搖頭,接着說:“這都連着多少天了?姐,南夏的事兒,真有這麼麻煩嗎?”
“我也不知道。”雲瓶搖頭的動作,跟山柏十分相似。尤其是微微鼓起的兩腮,總讓人忍俊不禁。“能讓大人們商議這麼久,應該是很嚴重吧。”
那個叫“山柏”的男孩兒,這時才瞧見姐姐身後站着蕭路幾人。忙拉着對方手問:“姐,他們是誰啊?”語氣裏沒有任何懼怕或扭捏,只充斥着好奇。
“他們是中州來的,說是要見長老爺爺和祭司婆婆,我就把他們帶回來了。”雲瓶從缸裏舀出瓢水洗着手和臉。
這可鑿開了男孩兒話匣子。瞧他一面拉着蕭路袖子細細打量,一面興奮呼喊:“你們真是中州來噠?太好啦!我們這裏很多書,都是長老伯伯從中州帶回來的!”
說完纔想起自己這樣有失禮數,便悻悻然放了手。後退一步介紹道:“幾位哥哥好,我叫山柏!方纔待客不周,還請幾位莫要見怪!”
聽着這麼小的孩子,似模似樣學起大人話來,一行人不由得啞然失笑。個個都擺着手,連連說“不介意”、“沒關係”。
末了還是蕭路先走出一步,用同樣禮數還道:“在下蕭路,貿然前來多有打擾,應多謝兩位收留之恩纔是。”鄧禹、寇恂、吳漢、賈復也一一自報家門,在表達對姐弟倆感謝的同時,亦拉進了幾人距離。
“蕭路……蕭……路……”雲瓶站在稍遠些的檐下,一邊看着那個輕攜竹笛、笑語盈盈的人,一邊在心裏默唸。“他們那兒的名字,跟這裏真是不一樣……又簡單,又好聽……”姑娘發覺自己臉有些燙,或許是曬了太久陽光的緣故吧?她來不及多想,掬起一捧水便沾在了臉蛋上。
“快,快進去坐!”雲瓶顧不上待客之時,山柏倒成了家裏頂樑柱,扯着幾人就往屋裏頭讓。“我有好多問題想問你們吶!快跟我說說,你們中州是不是遍地都是書?”
男孩兒熱情的樣子,讓蕭路自然而然想起了小松。“也不知那孩子,最近過得怎麼樣?”他回頭望了眼遠處天空。
嘆息沒等出口,便被眼前男孩兒地呼喚給衝散了。與其一同向外看的還有鄧禹,他記得再過兩天就要到七夕了。不能陪伴家人的日子,鄧禹只希望妻子和峯兒,能夠平平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