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敞神界 聖人無名,誠鑑天地
敞神界聖人無名,誠鑑天地
賈復懷抱竹簍,想起虎子說云溪遍地珍寶時的神往樣子,情不自禁笑了起來。他是真希望等到天下太平、南北一統那天,虎子跟小雨能自己來云溪看看。看看這裏的山、這裏的水,還有這裏的人。他們會遇見攜靈者嗎?會害怕還是興奮?賈復勾勒不出來,也不想替他們做主。是真是幻、是悲是喜,總要親身經歷才能知曉,自己沒必要爲他們操心。
沉默因着遍山蟲鳴,顯得不那麼寂寥了。反而像位置身事外的旁觀者,悠閒袖着手,凝視着遙遠彼岸。鄧禹又一次,掏出身上短笛吹起來。許是蒙了月光的緣故,笛聲格外柔婉纏綿,彷彿糾纏環繞的風。明日就是訂好的會談之期,鄧禹總覺得,自己離家又進了一步。等回去一定要好好抱抱妻子和峯兒,告訴他們這一行自己不辱使命。
笛音不絕於耳,牽着寇恂目光再度回到夢蝶山上。他擡頭望向,隱沒在黑夜中的峯巒,重巖疊嶂、草木葳蕤,月光下愈發幽邃深遠。像極了潑墨寫意時,着重描摹的幾筆。
走着走着,寇恂忽然停下腳步轉回身。朝着遠處山巒執手深深一拜,他眼神堅定,言語更是剛毅,帶着一去不回似的孤絕豪勇。“剛纔那些話,相信您都聽見了!我們五人此番前來,不爲名利私慾,只求無愧己心、不負蒼生!下鑑鬼神、上參天地!”
最後一句話,寇恂想了想還是沒有說出來來,只在心中默默道:“若您當真有靈,就請剖開我們的心看看吧!那裏面,一定是亮亮堂堂的!”
就在他念完末了一個字時,衆人皆感一股震盪自地底蔓延開來,疾速席捲整座夢蝶山。轟隆作響的雷聲,剎那間就替代了鳥語蟲鳴。風也不似前番柔和了,卷着草叢裏沙礫石子,直往幾人身上打。
是要下雨了嗎?他們不知道。步伐從容鎮定,卻始終沒有改變過,前半程是怎樣走的,後半程還怎樣走。即使風沙迷了眼睛,石粒敲疼了膝蓋,一行人動作依舊不見絲毫退縮。
回到住處時,天已經很晚了。望着手背上星星點點的紅痕,蕭路又回憶起那不知怎麼止住的風。先前連點兒預兆都沒有,就這麼突然停了。唯餘星斗漫天、皓月當空,亮得簡直猶如白晝。
就着清光自霄漢灑下,蕭路將護了一路的節杖、詔書,與韓凜那封親筆書信,悉數擱在牀頭。接着擡眼瞅了瞅樑上,無言地躺了下來。今夜他沒有去想秦淮,更沒有去摸那壓在枕下的竹笛。從降生之日起,最平靜的時刻出現了。
蕭路感覺,自己好像是座還沒刻字的牌位,或是盞靜待點燃的長燈。那麼空、那麼輕,幾乎要從鋪上飄起來。他翻了個身,嘗試着閉起眼睛,睏意果然如約而至,根本不由其自行發起。
在跌入華胥前蕭路憶起了,云溪村民世代議事表決的那片山坡。他記得那地方叫“無無丘”,取義於莊子“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
“呵呵呵……”沾了夢的笑,多少染上點兒癡。脣角淺淺彎起,漾在滿室月華中,倒映着孩童般的純真。“神人聖人……無功無名……”呢喃聲也很輕,就像飄蕩的魂靈。“弟子今生不求利祿功名……只願留此一己之身……與所愛之人患難與共、生死相隨……”
回應他的,變成了圓圈裏一團噼啪作響的篝火。
蕭路知道自己睡着了。是的,哪怕在夢裏,他也知道自己睡着了。眼前這把烈焰,是無無丘上長年不熄的聖火,就燃在那世代議事之地。
前面有片用石頭圍起來的圓形場地,後頭屋子四四方方、黛瓦灰牆,聽聞乃初代長老,依據“天圓地方”之寓意修建而成。每遇大事云溪衆人必會集結坡上,在長老和祭司帶領下做出最終表決。
蕭路向着那團火走過去,溫煦乾燥瞬間襲遍全身,連眉眼都着上了一層暖。朦朧中他似乎聽見,頭頂傳來陣陣聲響。也難怪,他們幾個一路跋山涉水來到這裏,成敗得失皆在明日一舉。又怎能不緊張、不忐忑呢?
然而心事再怎麼沉重,也無法撼動斗轉星移、月落日出的自然規律。當蕭路揉着眼從那團火旁醒來時,屋裏早已不見了其他蹤影。只有節杖詔書和親筆信 ,還好端端呆在牀頭,宛若某種分辨夢境與現實的路標。
蕭路如往常一樣洗漱完畢、穿戴整齊,並未對今天做甚麼不同安排,除了這結尾一步。只見他一手拿過象徵中州使者的節杖,一手端着代表皇家威嚴的御詔,上頭還擱着那封,無甚特別的親筆書信。
穿過屋子時蕭路還注意到,這房裏門皆是四敞大開,一路延伸到院子裏。清晨陽光從門邊撒進來,還吹着柔和的風。鄧禹、寇恂、吳漢和賈復四人,早已收拾停當,依次立在小院中央,朝着剛剛走出的自己打招呼。他們動作有些拘謹,聲音緊繃繃,一如挺到酸木的脊背。
“呵呵呵,走吧!”蕭路笑容照舊淺淡,語調卻是輕快歡實,“雖說會談時間定在正午,但作爲來客又有事相求,自該早些動身以表尊重。”
竹籬吱呀聲還是如此悅耳,鄧禹幾人不由回頭瞧了瞧,想着這段日子,還真像是做夢一樣。在去往無無丘的路上,蕭路跟衆人講了遍山坡來歷,又把那間屋子和長老祭司日常的活動,做了簡單交代。好讓他們事先有個譜,不至於到時手足無措。
走了大約半個多時辰吧?一行人就踏上了無無丘,看到了傳說中經年不滅的云溪聖火。說句老實話,那堆篝火雖算不上小,焰也着得很旺。但非要說有甚麼神奇之處,僅靠他們這羣肉眼凡胎,還真是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偌大的圓形場地上,此時空無一人。一圈大石憨憨笨笨墩在那兒,將此地與別處分隔開來。只是這分隔也做得馬馬虎虎,鮮花綠草甚麼的,皆與坡上其他地方別無二致。更不消說想象中的神祕圖騰、上古紋樣,更是無從談起。可經了蕭路點撥的四人都清楚,云溪長老和祭司,正在那間屋子裏做着會談前各項準備。
整棟房屋坐東朝西。長老居幹位,需提前三日齋戒頌祝。祭司掌坤位,擔任占卦問卜之責。分工明確、互爲依託,並無高低尊卑之別。
距聖火還有丈遠之地時,蕭路一行停了下來。符節穗子搖曳在風中,宛若一顆暴露在外的滾燙心臟。鄧禹、寇恂、吳漢、賈復四人,並排立在其身後,誰都沒多說一句話。一隻青鳥掠過頭頂上方的天空,撲着翅膀飛向對面房屋窗欞,彷彿昨夜殘夢的尾跡。
日頭漸漸高起來了,林間開始了新一天的喧鬧。鳥啼清泠應和着蟲鳴活潑,虔誠吟誦着生命的奇蹟。就在野獸們也即將加入這場大合唱的當口兒,前方那扇高大木門應聲而開。小道童與少司祭分左右走出,手上分別捧着個托盤。
他們並未急於,往蕭路等人站立的方向看。而是先把托盤上的東西,放到廊下一張細窄桌子前。隨後才轉回目光,齊齊向外來者們展開一個笑。
衣料摩挲聲從蕭路右耳傳到左耳,緊接着是短促而焦急的呼吸。他了然輕笑一聲,能讓這羣軍營漢子如此侷促不安,還真是不容易啊。
正想着,道童與少司祭已走到幾人面前。先開口的是那位少女,音調與目光一樣平和淡泊。“勞煩各位,將御詔和書信,放在托盤裏。”
“至於節杖,就交給我吧。”小道童嗓音很清脆,像枝頭上唱歌的鳥兒。動作也要快一些,擡手便接住了剛要遞到跟前的符節。
明黃色詔書落進赤色托盤裏,好似少司祭手中開出的一朵石榴花。辦完差事的兩人,隨即引着蕭路等上得坡去。在剛擺下瓜果香茗的檐下,邀請幾人落座。
直到這時,鄧禹他們纔算稍稍穩下心思,好奇地打量起來人。卻瞧那小道童遍身靛青,膚色是云溪常見的淺棕。兩條眉毛又粗又黑,襯得底下一雙眼睛,如同點了漆般熠熠生輝。相較之下少司祭穿得就清雅多了,白皙的鵝蛋臉上,綴着朱脣一抹。淺笑時仿若櫻桃出新,說話時又似海棠乍紅,真是說不出的韶華正盛、芳齡曼妙。
幫着一夥人沏好茶後,道童跟少司祭折身回到屋中,無無丘上再度陷入靜默。伴着嫋嫋茶香一起,繚繞出段轉瞬即逝的愜意安閒。日頭越升越高了,坡下陸續傳來交談聲。動靜與別處村子並沒有甚麼不同,都是些客套招呼、閒話家常,其間還伴着叔叔嬸子、五弟四妹的親戚稱呼。
隔着如此距離,蕭路看不清云溪村民。但從他們三三兩兩、呼朋引伴的動作上,就能感覺到那份輕鬆與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