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蕭蕭水 漏夜沉沉,血債累累 (1/2)
蕭蕭水漏夜沉沉,血債累累
“將軍!”
“儲將軍!”
兩聲急切呼喚伴着單膝行禮的姿勢,同時撞開了儲陳眼睛跟耳朵。他趕忙自四敞大開的門內走出,面上帶着急色。外頭天早已黑透了,瞧不見星星也瞅不見月亮。好在對面兩人身後,跟着不少舉火把的差役。將這方不大小院兒,照了個亮亮堂堂。
只消一眼便看得出,此地並非尋常軍營或者驛站。公務在身卻下榻如此地方,顯然也不是儲陳平日習慣。可他心裏懸着的事兒太大,塵埃落定前還不想大張旗鼓,搞到人盡皆知。無奈之下,只得以隱蔽形式暫居盛棠城內,爲的就是等眼前這隊回來交差。
顧不上任何客套,儲陳一把拉起地上兩名兵士,旋即問道:“人呢?找着沒有?”
“稟、稟將軍,找、找着了……上頭讓我們先回、回來報信……”或許是過於激動,令儲陳自動忽略了,對方言辭中的支吾與閃躲。
“找着就好!找着就好!”擰了好幾天的眉頭驟然散開,語氣裏甚至蒙上了熱切,“快把人帶上來!記住要客客氣氣的,他們可不是犯人!”驚喜褪去,少年聲音有些忐忑。一面拍着對面肩膀,一面抿着嘴,以此鎮定心神。
“回將、將軍,人是找着了……可、可這……”旁邊另一名兵士欲抱拳稟告。沒說兩句就低下頭去,不敢再看儲陳。
起初異樣襲上心頭,纔剛疏解的劍眉,又一次蹙了起來。不等疑問衝出脣齒,馬蹄伴着車輪碾過的聲音,就如刀鋒刮過儲陳脊背,令他沒來由地打了個寒戰。
兩名兵丁口中的“上頭”,在院兒前勒停了馬,落地便是一陣笑。往常聽來再尋常不過的動靜,此刻卻總覺得刺耳。好像夜半更深,攀在檐上的夜貓子。
“將軍,事兒都辦妥了!這下您跟太師總算能安心了,哈哈哈哈哈!”來人一面樂一面跨進院子,正巧攔住往外走的儲陳。雖跟他人一樣口稱“將軍”,臉上卻無半分謙恭拘謹,想來定是熟識舊交。
“孫大哥辛苦了!”聽其語氣,對來人亦是謙遜有加,愣是按住心內躁動,說了句場面話。這一時耽擱,落在後頭的兩個也跟了上來,只是看身形並不十分情願。
四人彙集一處,齊齊邁出門去。然而僅僅一眼,儲陳就驚得倒吸一口涼氣。巷子口哪有甚麼被擒住的可疑之人?有的只是兩輛板兒車,上頭平平整整躺着三具冰冷屍身。
他的呼吸停止了。心臟瘋狂捶砸着胸口,撕扯出耳中一大片嗡鳴。來不及詰問更來不及發怒,儲陳跌撞着朝那幾具屍首走去。挪動步子時雙腿全然沒了知覺,僅剩些小麻點兒聚在腳底。跟隨步伐漸漸遊走至全身,直到給血上了凍。
三人身體早已僵硬,冷邦邦杵在木板上。面上皆蓋着黑布,看不見原本樣子。循着過往記憶,儲陳很快找到了相似身形。他指了指單獨躺着的那個,說了句:“撩起來。”聲音又幹又低,像把快要燒完的柴。
“是!”趕車之人抱拳領命,半點兒停頓沒有地掀開黑布。在對方面容露出一角時,儲陳心裏恐懼隨之達到頂點。此時此刻,他多怕這底下蒙着的,是那張僅有一面之緣卻始終無法忘懷的臉。
陌生眉眼了無生氣,點染着乾涸的陳舊血跡,還是讓他暗暗鬆了口氣。“不……不是他,不是他……謝天謝地,不是他……”
跟着僥倖一起湧上頭頂的,分明還有些其他東西。這個只在腦子裏打過個轉兒的念頭,迫使儲陳恢復了神智。下一秒就令其悔恨羞愧到,近乎砸爛拳頭。
“不是他,便可以白死了嗎……”儲陳捫心自問。一字一句猶如拿刀,從身上往下剜肉。究竟是誰給了自己如此權力,將性命劃分得這般簡單隨意?認識的就擔心就害怕,不認識的就可以對着遺體慶幸,簡直狼心狗肺、天良喪盡。
年輕人冷下臉,那樣子叫手底下看了,無不汗毛倒豎,兩股戰戰。印象中儲將軍雖治軍嚴謹、帶兵嚴厲,卻從不以勢壓人。便是其親自率領的青羽軍中,亦從未聽聞苛待欺辱等事,就更別提當着這麼多人,當衆甩臉子了。
稍作停頓後,儲陳將頭轉至另一輛車上,擡手示意掀開蓋布。待看清其餘兩副樣貌,才走過去幫幾人重新遮好面部。動作很輕,像是不願打擾他們安歇。
“是誰下的命令,站出來。”他背對着衆人,嗓門不算大,語調也沒有任何起伏。
見久無回應,儲陳又沉下聲說了一遍:“誰下的追殺令,自己站出來。”末了還能聽到牙齒撕咬與摩擦的聲響。
“是我!”前頭姓孫那人邁出一步,說得理直氣壯,半點兒心虛沒有。不知是仗着自己頗有資歷,還是以爲對方不過尋常一問。
“太師跟本將皆命活捉,以備後續審問,你怎敢篡改軍令、妄開殺戒?”儲陳依舊沒有回頭,兀自對着面前虛空發問。“是你們行蹤被發現,迫不得已動的手?”詢問聲很淡,可好歹有了絲變化。
“不是,一路上都沒發現。”姓孫的緊跟其後回答,語氣與前番別無二致。
“那是抓捕時,他們拼死抵抗、拒不合作?”儲陳再問,音調較之先前又揚上去一點兒。
“沒有,解決他們沒費甚麼勁兒。”姓孫的還是那般波瀾不驚。
“那爲甚麼要這麼做。”昂揚後重歸死寂的壓迫力,果然更大了。何況儲陳這句根本不像盤問,反倒像在自言自語。
姓孫的這才覺出不對,話語亦不似方纔利落鏗鏘。卻仍不依不饒,儼然一副混不吝的無賴樣兒。“不管他們是不是中州派去云溪的密使,死了一了百了!”他攥着拳頭,越說越激奮。“若是真的,死人反正不能覆命,這局咱們就算贏了!若是假的,不過區區三條賤命!寧殺錯不放過,也不算冤枉了他們!”
接下來一幕,在場之人都沒能看清。只來得及瞧見一道寒光,隨同儲陳轉身環過到弧線。跟着便是甚麼東西落地的聲響,連同飛濺出的鮮豔溫熱。孫姓軍官前一刻還在大放厥詞,後一秒就仰躺着栽倒下去,屍身撲在地上,發出聲沉悶鈍響。頭顱滾到車輪下,合不上的眼裏閃爍着迷茫。
“濫殺無辜者,當以命抵罪。”看都沒看那人一眼,儲陳甩甩刃上沾着的血,反手收刀入鞘,“動手的還有誰,自己站出來。”他繼續追問着。眼睛裏兩團冥火似的光,攝得人心裏頭發毛。
先前回話那倆人戰戰兢兢,又不敢不答。只好硬着頭皮蹭了幾步,渾身哆嗦道:“還、還有……我倆、倆……”
儲陳盯着他們看了一會兒,開口說:“你們兩人乃聽命行事,罪不至死——每人領八十軍杖,權作責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