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一沙鷗 怒因情起,訴由忠始 (1/2)
一沙鷗怒因情起,訴由忠始
“這些事,總要有人去做啊!陛下!”第二日夜深,孫着長跪書房中央。錐心泣血般連連勸道,神情愁苦哀慟。
案上韓凜嘆息不語,只得頻頻擺手。希望面前之人至少先站起來,給自己些時間,好好想一想。
這場對峙,早在一個時辰前就開始了,其間不管他如何好言相勸、威嚴脅迫。對面老者皆充耳不聞,顛來倒去只有那幾句話,更不顧腿上舊疾,執意久跪不起,想以此敦促韓凜做出決定。
這個謹小慎微了快一輩子的內監總管,從不將心思露在外面。一直以來沒人知道他聽過甚麼,又見過甚麼,整個人就像口深不見底的井,無論扔甚麼進去,都能老老實實藏住。可就是這麼個拒嘴兒葫蘆,第一次執拗違抗起韓凜。卻不爲一己生死,而是爲江山社稷、黎民蒼生。
“孫着啊,你先起來吧……”韓凜話語中透出疲憊,“此事朕跟你說過多次,朝廷需要從長計議,不是一拍腦門就能定下的。”說完他低下頭捏捏自己眉心。韓凜當然知道,這番話騙不過隨侍多年的孫着,但也是真心不願,送人踏入那片死地。
“後裕王爺不滿中州政策,妄圖弒君復國!藉機與南夏裏應外合,欲行謀逆之舉!怎料計劃提前敗露,不得已南逃自保!陛下,這就是最好的出兵理由!”孫着仍不肯起身,聲音低到只有兩人能夠聽清。他脊背僵硬,膝蓋痛到麻木,精氣神兒卻比任何時候都興奮高亢。
“啪”一聲巨響,韓凜終是動了真氣,一掌拍在桌上,打翻了旁邊墨硯。劍眉凌厲似彎刀,點指孫着的手正不受控制顫抖。“你枉自揣測聖意在先,以內侍身份干涉朝政在後!兩罪並罰,朕也保不了你!”
他收回手,厲聲朝門外喚道:“來人吶!”門扉急急開啓,承安快步走進殿內,未及站定便聽上頭喝道:“孫着不敬帝王、不遵宮規!自今日起,遣去奉先殿看顧燭火、靜思己過,無詔不得出!”
許是變故突然,連一向細心謹慎的承安都聽迷了,動作上不禁跟着慢了半拍。
“快!把人扶出去!”韓凜一撩袖子。別過臉去不再看孫着,似是厭極了堂下之人。然而言語用詞,仍不忘其多年腿疾,擔憂掛懷之情,可謂欲蓋彌彰。
望着那一高一矮、一順一拐的背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他掄起拳頭,往桌上狠狠錘了三下。等出夠了氣,韓凜頹唐地靠在椅背上。雙目無神望向眼前這雕樑畫棟,竟連句呢喃也發不出來。
內心深處,韓凜很明白,這件事只有這一條出路——死了人、送了命,有些東西才能上秤,纔是真正的千斤打不住。
如此道理他自年少起就明白,孫着從旁追隨多年,又怎會想不出、看不透呢?且帝王貼身近侍,遭人暗算謀害、客死他方,更能使朝廷上下大做文章。到時四海之內羣情激憤,再配合些別的手段,何愁大事不興?
將思路從頭到尾捋了一遍,韓凜卻仍在猶豫。四下無人,終於能對自己說句實話——他不喜歡這樣,不喜歡這樣用人命填出來的算計。
可中州自高祖定國以來,歷經七朝傳至自己手上,每一代勵精圖治、發憤圖強,皆是爲了南北大同那一天。而今機遇就擺在面前,難道真要爲了那點兒婦人之仁,眼睜睜見大勢躊躇、良機錯失?何況自己有甚麼臉提仁義道德?難道不做這個決定,前頭死在手裏那些人,就算白死了嗎?
“呵呵,是啊……世間從沒有清清白白的韓凜……這雙手早已沾過血,很多很多……”他笑着,淒涼而陰鬱。
承安恰在此時踏入大殿。若不是門扉響動,單憑那幾近無聲的腳步,韓凜恐怕還真反應不過來。
他重新坐直身子,以爲對方是來回稟安頓孫着之事。上來便問:“你師父腿怎麼樣了?奉先殿那邊,你們幾個多照應着些。”
怎料對面並未答言,而是緊走幾步,“撲通”一下跪倒在與孫着相同位置。開口道:“奴才願爲朝廷走這一趟!”
“你!”韓凜簡直氣炸了。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剛打發完一個這就又來一個,偏偏還都是奔着求死去的。
這回他沒再拍桌子,因爲實在沒力氣了。韓凜自問並非甚麼正人君子,但也從不幹那遮遮掩掩的事兒,他打心底裏承認,如今局勢的確需要個自告奮勇之人,免得心志不堅、臨陣退縮。只不過親手送人去死這事兒,還沒到非做不可的地步。所以韓凜還想再等等,萬一能有更好的辦法呢。
“天色不早,你先下去吧。”他本欲直接打發掉承安。是以低下頭擺擺手,做出副疲倦已極的樣子,預備轉回寢殿。
誰能想到適才還畢恭畢敬,說話輕聲細語的小內監,一聽這話登時起了性子,以頭搶地磕上石板。紅腫瞬間蔓延,幾乎遍佈整片額頭。連韓凜都被這氣勢鎮住了,坐在原位愣是移不出半步,心知徒弟可比師父難纏多了。
“陛下,奴才自打記事兒起,就沒見過爹孃。”承安直起身子,第一句便驢脣不對馬嘴。這回韓凜沒有打斷,他想聽對方把話說完。
“能回憶起的,只有飢餓、寒冷跟無休止的打罵。”承安繼續說,“人牙子見奴才遲遲賣不出去,又不甘心砸手裏,便送奴才去淨了身。”
這些事韓凜多少知曉。過去從王府跟到現在的,他向來是特別關照、恩賞有加。一來爲人主上、不事勞作,若還不能寬仁待下,真真不配端坐高位。二來是私心感激其多年陪伴與忠心,若無這羣拼死效忠之人,自己還不知要落到個甚麼田地。
“奴才本就體弱,一刀挨下去更是凶多吉少。”承安聲音有些發抖。可見只是想起那段日子,仍會令其汗毛倒豎、遍體森寒。“奴才沒能死在淨身所,卻也只剩個捯氣兒的架子,被人扔進牲口棚等死。”
說着落下淚來。“人販子夫妻以爲,奴才必死無疑,連看都懶得看上一眼。有時候奴才就想啊,他們送我去淨身,到底是想再撈一筆,還是僅僅爲了出口氣?”
承安任由淚珠滾落,語調並無任何多餘起伏。“奴才在棚裏躺了三天,全靠着頭老母牛才活下來。等奴才能稍稍站起來走了,第一件事兒就是拉着那頭牛逃跑。”
韓凜靜靜聽着,牙關越咬越緊。這到底算個甚麼世道啊!有人天生錦衣華服、珍饈美饌,有人卻只能躺在牲口棚裏,靠母牛之乳撿回條命。
“但她不肯跟奴才走,不管怎麼拉怎麼拽,就是一動不動。”承安動了情,哭聲不由高了。“當時奴才顧不上許多,聽見人牙子往棚裏來,只得拔腿往外逃。不成想還是驚動了他們,想要抓奴才回去賣。”
接下來的事韓凜能猜到。他默默頷首,只嘆萬物有靈,一草一木皆成世界。
“就在這時,前頭怎麼扯都扯不動的母牛……突然發動四蹄衝向人羣,生生爲奴才擋出條路……”承安伏跪下去,韓凜知道他拜的並不是自己。“奴才聽着那些叫罵,聽着母牛漸漸微弱的嘶叫……不敢回頭更不敢停下腳步……”
再起身時,小內監聲音變了。面上淚跡不知所蹤,唯餘目光堅定。“陛下,奴才沒有親人,老牛又死了。後來聽承福、承喜說起爹孃,奴才就想出來個爹爹給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