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一沙鷗 盼得春來,忠心將全 (1/2)
一沙鷗盼得春來,忠心將全
“奴才最後一願,只求天下大定、百姓安居,世間再無此等骨肉離散之事!”承安開口了,“爹孃保得住孩子,孩子護得了爹孃,一家子喫飽穿暖,過些安心日子!”說完他俯下身,將額頭抵在地上。
韓凜默然多時,沒有言語更沒有動作。他很清楚在承安心中自己就是天,自己答應了就是老天爺答應了。可除夕當夜所見所聞,令韓凜窺見了世間法則運行的另一面,他明白自己根本做不到。
自三皇五帝治世以來,必是先有上下尊卑、高低貴賤,纔有人心貪婪、追名逐利。進而發展至坑蒙拐騙、燒殺搶掠,無所不用其極。人人都想賺錢、發財、當老爺,驅使僕役爲自己攫取財富。然後收羅更多爪牙,搜刮更多民脂民膏。
便是那寺院中的和尚,亦有高下之判、身份之別。就更別提他們倚田自重、仗財欺人,私下裏淨幹些牽線搭橋、做媒拉縴的骯髒營生。只要殿裏還坐着皇帝,廟裏還供着佛像。這天下就永遠是上位者的天下,這天下就不會是爲老百姓講理的天下。
便是韓凜自己,亦有諸多利弊權衡,很多時候也會用“先苦一苦百姓”當藉口,將重重思慮劃歸爲“不識大體”和“不顧大局”。但甚麼是“大體”,甚麼又是“大局”?安泰時節日日掛嘴邊的“黎民蒼生”,及至動盪時期,便成了可供隨意驅遣的勞力。這難道就是史書所言“名垂四海、威震八方”?
韓凜沉默着,內心卻在瘋狂叫囂。他多想把這些話說出來,講給所有人聽,最終卻沒有這麼做。只是將一切化作種全新的信念,緩緩點了點頭。
“好,朕答應你!決不食言!”韓凜知道,適才所想承安不會明白,其他人也未必能理解多少。既如此何不順了這樸素宏願,拼盡餘生守好天下。等那樣一人出現,打破頑空、不墮輪迴,掀翻帝位皇權,廢除奴籍徭役,真真正正救萬民於水火。
“呵呵呵,佛家常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今日也算輪到朕了……”韓凜念得很小聲,連承安亦未曾聽清。
“奴才謝陛下隆恩!”小內監拜過眼前,這如神明般尊貴的主君。
擡眼看向韓凜方向,卻瞧其正定定望着前方虛空,眸中精光閃動。承安從沒見過韓凜這副表情,不,應該說,他從沒在任何人臉上,見過如此神色。
小內監有些恍惚,竟想不出哪怕一個詞去形容。只覺眼前之人,從未有過那麼近,同時又從未有過那麼遠。承安盯着對方面容,不禁回想起第一次見到韓凜的樣子。
當年他還是五皇子,自己與一班內監婢女,經由層層擇選送入其府邸。皇位爭奪已趨於白熱,自那雙不會笑的眼睛裏,承安卻讀出了一種期待,一種想要相信、想要託付的期待。從此小內監便暗暗立誓,就是拼上一條命也要守住這期待,直到它紮根發芽、開花結果。
“真好啊……五皇子……”承安笑着流下淚來,款步走出書房的聲音,跟雨絲混在一起。“這麼多年過去……您仍是承安心裏,那個滿懷赤誠的五皇子……”
“唉,這天兒,好端端怎麼又下雨了?”孫着擦拭完奉先殿最後一扇窗格,朝外面望出去,“也不知他們,有沒有想着給陛下添衣裳?”他一邊叨唸着,一邊把抹布疊好。
不必細算也知道,自己於殿中照管燭火,已快要滿一年了。就着這扇窗,孫着看過了春去秋來、四季更替,卻遲遲等不到一份南下柳堤的旨意。
抹布搭在桶沿兒上,老人揉了揉膝蓋。這些灑掃活計,原本是無需勞動內監總管的。可他想替韓凜做點兒事,不管在不在對方身邊。孫着明白陛下將自己罰入奉先殿,非詔不得回,是想報下自個兒這條命。那個歷經傾軋猜忌的孩子,始終都有顆溫柔慈悲的心。
“可那件事,總要有人去做啊……中州幾代心血,絕不能費在這上頭……”手掌變成拳頭,捶打在孫着腿上。
殿門應聲而開,是承福。老者收起面上急色,盡力扯出個笑。幾個徒弟平日夠累了,這些個煩心事何必非要拖上他們。
老內監腳步有些慢,深一腳淺一腳,不疾不徐往前迎着。行至切近剛想問陛下近況,承福卻先一步道:“師父,陛下口諭赦您怠慢之罪,您快跟徒兒回去吧。”
“真、真的?”適才還一臉失落的孫着,轉瞬高興起來。皺紋撚成針,堆在眼角額頭。
小內監抿嘴點頭,眼睛不停眨巴着。僞裝在平靜之下的傷感悲痛,仍是被孫着察覺了。
師父畢竟是師父啊!
這些孫着看着長起來的孩子,心性品德如何,老人家再清楚不過。將陛下託付給他們,自己很放心。
撣撣身上衣衫,孫着帶頭邁步。不顧外面零雨薄寒,這廂腿腳又不利索,只想速速入殿面聖,不讓對方久等煎熬。老人此番顯然是會錯了意,以爲韓凜總算想通,肯放自己南去,爲朝廷接上那根引線。
他站在雨裏,擡頭往天上瞧着。雨水打溼鬢髮與臉龐,唯獨掩不住老人笑意酣暢。“好啊好啊,這雨來得好啊!”起初還覺悽迷悲涼,如今再看當真好雨知時,彷彿報喜的鳥兒。
承福自身後趕到,一手撐傘一手攙着師父。腳下發力,走得又穩又快。快到終點時孫着才發現,這裏不是書房大殿,而是備在一旁的小間。想想也是啊,自己這套打扮實在有失體統,換身行頭再梳梳頭,乾淨爽利面見陛下,方爲人臣之道。
末了一段路,孫着並未叫人攙扶。拉着條傷腿,走得比承福還快。剛踏上石階準備擡手,門就從裏面打開了。承喜跨出門檻,一聲“師父”喚得如泣如訴。面上表情悽愴而辛酸,就差直接抱着孫着哭了。
“哎,這可是喜事兒啊,哭喪着臉做甚麼!”老人家笑着摸摸徒弟腦袋,疾步踏入房中。瞧那刻不容緩的樣子,還以爲是着急領賞呢。
轉進屏風,誰知裏頭既沒新衣也沒聖旨。唯有一桌酒菜跟侍立在旁的承安,像重聚更像送別。承福承喜兩個攙着師父落座,承安恭恭敬敬斟上杯酒,三人皆無言語。
孫着左瞧瞧右瞅瞅,以爲是仨徒弟捨不得自己。舒過口氣,出言開解道:“來來來,咱們坐下說話。”言畢就近拉過承安,連抓帶摁安頓到椅子上,又衝其餘倆徒弟招招手,一副盡在掌握、無需擔心的模樣。
“師……師父……”承安擡手想拜,卻被老人攔住去路。他舉起酒杯笑道:“你們師父我啊,平日裏也愛那麼一兩口兒……怕誤了差事纔不敢多飲……如今可好嘍,爲陛下跑完最後一趟差,這把老骨頭總算能徹底歇啦……”說完舉杯而盡。
暢快之聲自肺腑發出,嘆彎了孫着眉眼,直到這時三人才反應過來,師父他誤會了這場踐行酒。承安忙着倒酒,擠不出空當回話。承福便接過重任,意欲解釋:“師父,陛下這……”
“呵呵呵,侍奉陛下之事交給你們,師父很放心。”豈料孫着根本不給人說話機會。抄起筷子讓了兩下,立馬打斷道:“陛下年輕難免貪涼,遇見個下雨下雪的,你們還要多勸着些。”
“是!”承喜見實在尋不着由頭,使了個眼色給承安。叫他暫且隱瞞下來,權當是哄着師父喫頓好飯。承安默默點頭,承福亦在桌下接到信號。三人紛紛執箸,一面答應一面夾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