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渾水 這不是驚嚇,是羞辱 (1/2)
第36章 渾水 這不是驚嚇,是羞辱
關於具體發放記錄若要人即刻說清那便是強人所難了, 溫不遲着人去了趟兵部衙門,拿來了武庫司的三棱箭發放記錄,兵部那邊也並沒有掣肘, 見了蓋了大印的諦聽臺稽查令便將記錄冊交給了來人。
記錄冊很快來到了天督府衙門,幾人還沉浸在緊張的氛圍中,魏子恆翻了翻登記冊, 緩緩才道:“啊,回二位大人, 關於去歲京營的記載, 記錄冊上顯示最後一次領箭是臘月廿八,周屠親自來的,帶了四個隨從。京營的入庫記錄我們也覈對過,臘月廿九就傳過來了,數量跟咱們發的一致, 都是三百支, 沒差。”
“沈監正,”溫不遲又轉向沈拾陽,語氣依舊平穩,“去年冬天那批箭, 造箭用的鐵料、箭桿,都是從固定地方採買的嗎?有沒有可能, 有工匠私藏材料, 在外私自造箭?”
沈拾陽搖頭:“鐵料是從工部指定的鐵礦採買的, 箭桿是江南送來的楠木, 每一批材料的用量都有記錄,造完箭後剩下的邊角料也要回收清點,工匠根本沒機會私藏。而且三棱箭的制式特殊, 沒有專門的模具造不出,軍器監的模具都是鎖在專門的庫房裏,只有監工能開鎖,工匠接觸不到。”
溫不遲微微頷首,沒再追問,只重新垂下眼,指關節輕輕敲擊案沿。
兵部、工部都無破綻,那問題必然出在京營。兩千支箭,非戰時日常消耗並不大,因此要悄無聲息地流失一支,絕非易事,除非……
司徒空沉默片刻,最終還是道:“傳我命令,去‘請’周屠來天督府,記住,禮數要到,別落人口實。”
指揮使領命退下,溫不遲看着案上的登記冊,指腹在“京營”二字上輕輕擦過。
若周屠真的有問題,南無歇會是知情者,還是被矇在鼓裏的人?
南無歇並非一個蠢人,在宮宴上當衆刺殺?除非他瘋了。可他若不知情,這樣一個鐵手腕的人手底下的人出了岔子讓人鑽了空子,南無歇怕是會氣得炸毛吧?
想到這裏,溫不遲心中不禁失笑,向來都是他炸毛給那人看,這次若是得以看到那人氣不打一出來的模樣,倒也是不錯的。
***
南侯府書房裏的燭火比天督府的更亮些,跳躍的光打在菱花窗上,投出拉長又聚攏的影。
南無歇斜倚在軟榻上,墨色錦袍鬆鬆垮垮地搭在身上,手裏把玩着一枚黑色棋子,卻沒往面前的棋盤上落,只摩挲着棋子邊緣,深沉的思考着。
衛清禾坐在對面的椅上,眉頭微蹙:“周屠剛被天督府的人‘請’走,說是問三棱箭的事,司徒空倒是客氣,派了右指揮使親自上門,沒敢用‘傳’的名義。”
“客氣?”南無歇將棋子往棋盤上一扔,棋子咕嚕嚕地滾到邊緣,掉在了案几上,“他是怕我真動氣,周屠是我府裏出來的人,天督府拿人,若是連句像樣的話都沒有,傳出去,我南侯府的面子往哪放?”
他擡眼看向衛清禾,眼底沒了平日的散漫,多了幾分銳利:“你可知,宮宴上那截斷箭,就是三棱箭。”
“屬下聽說了,”衛清禾點頭,“聽聞箭尾被刻意削了,只留了晁允平的劍痕,現在龍椅上的疑心晁允平自導自演,連帶着兵部、工部和咱們京營,都被捲了進去。”
“混亂中才好殺人放火,”南無歇端起榻邊的酒杯,仰頭喝了一口,酒液滑過喉間,他才緩緩開口,“這次宮宴本就不一般,蘇家貴子難得露面,晁澈雲也跟着露了面,這麼多新鮮人湊在一處,偏生出了刺殺的事,懷疑的範圍一下子就大了,蘇家是甚麼立場?晁澈雲又站在哪一邊?連這些都沒摸清,查案就像在摸黑走路。”
衛清禾順着他的話往下想,眉頭皺得更緊:“說起晁澈雲,他哥晁允平現在被陛下疑心,防衛失職的罪是跑不了了。按說他不該趟這渾水,畢竟晁允平出事,對他沒半點好處,應該跟他沒甚麼關係——”
“可宮宴上那聲指路的喊聲,我總覺得是從晁澈雲那邊傳過來的。”南無歇打斷了衛清禾的話,“當時場面亂,我沒看真切,只隱約瞥見他站在角落,身邊沒旁人。若真是他喊的,他爲何能第一時間發現刺客位置?若不是他,那聲音又爲何偏偏從他附近傳來?”
他眼底多了幾分探究:“晁澈雲這些年一直不聲不響,既不摻和晁允平的禁軍事務,也不跟其他世家子弟往來,這次突然在宮宴露面,又偏偏趕上刺殺,要說他跟這事沒關係,總覺得少了點說服力;可要說有關係,他又沒必要把親哥拖進失職的泥潭裏…”
衛清禾:“您這麼說倒確是…那蘇家呢?蘇老帶着蘇湛彧第一次出席宮宴就遇上刺殺,侯爺就不懷疑他們?”
“蘇家的動靜才最耐人尋味的,”南無歇端着酒杯,目光落在杯中的酒液上,“蘇老穩坐泰山,蘇湛彧更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彷彿殿裏的刺殺、殿外的混亂,都與他們無關。可越是平靜,越讓人猜不透,是真的置身事外,還是早有準備?”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棋盤:“三棱箭只有兵部、工部、京營能接觸到,工部林尚書私下裏跟嵇家暗通款曲,崔叔父跟我交好,這箭偏偏選了三棱箭,明着把我們四家都拉了進來,再加上蘇家、晁澈雲這些人,懷疑的網越撒越大,誰都可能是佈局的人,誰也都可能是被算計的棋子。”
衛清禾憤然道,“對方這就是算準了只要京營被牽扯您絕不會坐視不管。可週屠做事向來謹慎,軍械庫的箭每一支都有記錄,怎麼會出紕漏?”
“紕漏不一定在周屠。”南無歇在棋盤上輕輕點了點,目光落在棋盤上糾纏的黑白棋子上,“對方要的不是真憑實據,是‘懷疑’,只要李升疑心京營有箭流失,疑心我跟刺殺有關,這局就成了。”
他擡起頭,眉梢高挑歪了歪頭,“你想,宮宴上那麼多人,論反應速度,誰該第一個出手?”
衛清禾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是您,可您當時沒動……”
“我沒動,晁允平動了。”南無歇嘴角勾起一抹冷意,“現在李升疑晁允平,可只要查不出刺客,這疑心遲早會轉到我頭上。畢竟,誰都知道京營是我的地盤,三棱箭是我的人管着。”
他頓了頓,又想起御花園裏那兩道模糊的身影,語氣沉了些:“還有件事,宮宴結束後,我在御花園撞見兩個人說話,提到了蘇家、諦聽臺,還提到了‘兄長’,當時沒聽清全貌,現在想來,那兩人恐怕就是布這局的人,他們既想嫁禍於我,又想把我和蘇家、諦聽臺都拖進來。”
“諦聽臺?溫不遲?”衛清禾皺緊眉頭,“他不是一直裝作文弱書生嗎?怎麼會被牽扯進來?難道……”
“難道有人知道他會武功?”南無歇接過話頭,語氣裏有着相同的疑惑。
他在宮宴上見對方腳步微動、右手按向腰間的動作,便知其也動了救駕的念頭,只是最後按捺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