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山雨 苦主是我親爹 (1/4)
第93章 山雨 苦主是我親爹
京兆府的牢獄比諦聽臺的詔獄少了幾分陰森, 多了幾分陳腐的案牘氣。
審訊室不是地底石室,而是一間偏廂,窗格高且小, 漏下幾縷有氣無力的天光,照亮空氣中浮沉的微塵。
廂內簡單,牆皮斑駁, 長案一張,椅子兩把, 便是全部。
溫不遲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 他沒戴枷鎖,也未着囚服,依舊是一身諦聽臺掌印官的官服,外罩的披風被取下,疊放在一旁。
他坐姿端正, 背脊挺直, 雙手隨意搭在膝上,眼簾微垂。
對面,京兆少尹汪之恭如坐鍼氈。
這案子本是由京兆尹嚴府尹親自過手,只是今晨這位京兆府最高首席執行官官就被宣進了宮, 此時都未回來,如此, 這燙手山芋便落在了副手汪之恭的頭上。
汪之恭四十出頭, 面團團一張臉沁滿了細密的油汗, 面前攤着卷宗, 筆墨紙硯俱全,卻遲遲沒有落筆。
汪之恭但覺喉嚨裏像是堵了團棉花,清了又清, 才勉強開口,聲音乾澀:“溫…溫大人,今日…今日是下官審——”連忙換了說辭,“詢!詢問您…”
溫不遲擡眼,“汪少尹職責所在,請問便是。”
那目光清清冷冷,像初冬的井水,激得汪之恭一個激靈。
他正了正扼住喉嚨的領口,正襟危坐公事公辦道:“不敢,不敢,下官只是循例,再、再覈對幾個細節……”
他又輕咳一聲,續道:“溫三公子…溫漱亦公子出事那晚,大人您確實在官署值宿,未曾離開?”
“是。”溫不遲答得乾脆,“那日署內書吏、守衛皆可爲證。”
“是是,下官查過,人證確鑿…”汪之恭忙道。
“那關於溫漱亦公子喜用香料的習慣大人可知…?據查,溫漱亦公子生前最後那次用的那批香是月前從南邊購入,途經——”
話未說完,溫不遲截斷他:“京城商販貨物流通渠道自有工部把控漕運,再不濟薛、賀兩家也掌着碼頭,我在途中動手?我有機會動手?”
他語調平穩,聽不出情緒,卻讓汪之恭後背更溼一層。
“沒有沒有,下官不是這個意思,”他擦了擦汗,硬着頭皮繼續陳述動機:“只是溫…溫老爺遞上的訴狀裏提到,您與溫漱亦公子素有…素有齟齬…去歲溫府家宴…還曾因故爭執?”
話未盡,室內靜了一瞬。
滿京城誰不知道溫家這位四公子自小與家中關係疏淡受盡委屈?去歲家宴爭執?何止是去歲家宴有爭執?
溫不遲沒有立刻回答,他深深看着汪之恭,那目光彷彿穿透了對面的人,落在虛空裏某個遙遠而冰冷的點上。
恨嗎?自然是恨的。
那些明裏暗裏的貶低以及數不勝數的折辱統統來自所謂的血脈至親,溫漱亦只是其一,而非唯一,如今他死了,溫不遲卻只有啞然無言,無聲無息。
那恨意是命運對溫家,對溫漱亦,也是對他自己開的致命玩笑。
隨即,他的親生父親用最決絕最公開的方式,將他推上這弒兄的審判席。
身後,是家族長久以來的厭棄與此刻的落井下石;身前,是帝王莫測的沉默與朝堂萬人冰冷的審視。
空無一人。
從來都是空無一人。
一股濃重的倦意席捲了他,辯解?向誰辯解?爲何要辯解?這滿屋子的空氣都浸透了溫家那令人作嘔的、自私又虛僞的氣息。
緩緩而靜,他極輕地吐出一口氣,聲音低了下去。
“家宴……是吵過。”
他頓了頓,像耗盡了力氣纔開口續道。
“我不該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