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偕居 “抓住了。” (1/3)
第107章 偕居 “抓住了。”
燕東山吐出這個字, 一臉正氣,“懷止兄的爲官之道,根植於‘君爲臣綱’, 在他看來,聖上之意便是綱常所在,是衡量一切是非對錯的最終準繩, ”
他對許聿修的評價極爲中肯,“這並非阿諛, 而是他深信, 臣子盡忠職守的最高體現便是毫無保留地貫徹聖意,是維護朝廷的權威與體統。”
南無歇默默聽着,窗外雨勢似乎小了些,淅淅瀝瀝,襯得書房內越發安靜。
他緩緩道:“如此說來, 這位許尚書, 倒是個純粹的……‘帝黨’?”
“帝黨?”燕東山微微蹙眉,似乎不太喜歡這個帶着派系色彩的詞,“下官以爲,懷止兄心中並無朋黨, 只有君父,他並非要依附誰而獲權勢, 他是真心認爲, 臣子盡忠, 天經地義, 維護君權便是維護江山社稷的穩定,此念至堅,故而其行也果, 甚至有些……執拗。”
南無歇眼神微凝:“執拗?願聞其詳。”
燕東山略一思忖,道:“便說兩件舊事吧,我還是在翰林院編書時曾涉及前朝一樁舊案,史料記載頗有出入,幾位編修爭論該秉筆直書存疑,還是依循官方舊論。爭執不下報至許掌院處,他調閱了所能見到的所有文書,包括一些不便示人的留中密件副本,而後定論:此事先帝已有聖斷,明載於起居注,着史當以朝廷定論爲據,豈可妄揣聖意,以訛傳訛?”
他解釋道:“懷止兄並非不曉其中或有隱情,但‘聖意已定’四字於他便是不可逾越的鐵律,史料真僞、細節考據,在‘維護定論’面前皆需讓步。”
南無歇聞言略一沉吟,而後追問道:“第二件呢?”
“這第二件更見懷止兄心性。”燕東山道,“院中有位年輕的庶吉士,才學頗佳,但性情疏闊,私下曾對陛下登基初的某項新政略有議論,後來這事不知怎的傳入懷止兄耳中,他當時未置一詞,但待到該員散館考評在其評語中力主:才具可用,心性未純,宜外放歷練,陶冶性情,不宜驟居清要。”
他擡眸看向南無歇,眸子澄澈,“如此便一錘定音,將那人從有望留館的甲等,改爲了外放州府。”
其實這兩件事兒許聿修的立場純粹到不能再純粹,他將君權綱常奉爲圭臬,行事準則皆源於此,心無雜念,亦無私圖。在他眼中,維護帝王的權威貫徹聖意,便是臣子本分,亦是社稷安穩的基石。
這無關好壞,他只是特定規則下,一個將“忠”字踐行到極致的人。
先前燕東山許聿修二人私交甚篤,平日煮茶對弈、遊園賞景,言談間只見山水詩文金石雅趣,於朝局政事卻默契地詞組不涉,這都因爲二人皆心知肚明,彼此所執之道南轅北轍,燕持律法公理爲尺,許奉君王意志爲綱。
然正因見識過對方的才學能力和那份不容折衷的澄澈本心,反生出一份超越立場的認可和珍惜。
故而兩人都默契的將這份友情悄然築在了分歧之外的那片清風朗月的留白之地。
待燕東山敘述完畢,書房內再次陷入沉默。
南無歇緩緩靠向椅背,無需更多言語,許聿修的形象已然清晰:一個將“忠君”信仰融入骨髓,甚至可能因此顯得僵化固執的純粹文官。
他或許缺乏燕東山那種基於律法與公理的彈性風骨,但其對皇權的絕對維護,在任何皇帝眼中都是吏部天官最“可靠”的品質。
南無歇深知,李升啓用此人絕非偶然,而是深思熟慮後,將人事大權牢牢收回、並確保其運行嚴格遵循帝心的關鍵一步,而自己原本屬意燕東山的籌劃,在這等鐵桿“帝黨”面前顯得如此蒼白。
可說到底許聿修忠的不是李升,準確來說,不只是李升,而是李氏,是血統,是國脈。
南無歇的目光再次落在燕東山平靜的臉上,對方依舊沉浸在對摯友的客觀評價中,渾然不覺自己曾是一個被輕輕抹去的“選項”。
“如此看來,”南無歇終是開口,“陛下選許尚書掌吏部,是用對人了,這般心性,想必能令陛下十分放心。”
燕東山聞言,深以爲然地點了點頭,神情一派坦蕩:“陛下聖明燭照,用人自有深意,懷止兄勤謹忠直,必能恪盡職守。”
他說得如此自然誠懇,南無歇看着他那雙清澈見底毫無陰霾的眼睛,所有準備好的試探或安撫的話最終都化作了喉間一聲混在雨聲裏的嘆息。
直到二人將第五盞茶喝得見了底,南無歇才起身告辭。
馬車還未到侯府正門,隔着一段距離,便瞧見了府門前那番熱鬧景象。
只見衛清禾和烏野正指揮着幾名家丁從一輛青篷馬車上小心翼翼地往下搬東西,描金的箱籠、素雅的包裹,還有幾個眼熟的溫不遲慣用的書篾和文房匣子,正被一趟趟地往府裏送。
南無歇靠在車廂壁上,通過晃動的車簾縫隙看着,脣角不自覺彎起一個極深的弧度,眼底那不作僞的得逞快意四射,心道:動作倒快。
他並未急着下車,直到馬車穩穩停住,纔不緊不慢地起身,撩袍撐傘下了車。
衛清禾和烏野見他回來,停下手中活計,上前行禮。
“侯爺。”
南無歇擺了擺手,目光掃過那些正被搬進去的對象,心情頗佳地問:“都安置妥了?”
“回侯爺,”烏野低聲道,“溫大人的隨身對象已按吩咐,送至東廂閣,只是……溫大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