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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南昌 旌旗微動,鐵蹄叩響贛北大地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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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南昌 旌旗微動,鐵蹄叩響贛北大地

聖旨抵達南昌府的那一日天色泛着灰, 悶熱無風,像是一場暴雨被強行按在了雲層之後。

這份蓋着玉璽朱印的明黃絹帛承載的“文治盛舉”光環,與它即將在這片土地上掀起的波瀾相比, 顯得遙遠而抽象。

南昌府地處江西腹地,鄱陽湖西南岸,境內河網密佈, 丘陵起伏。

自前朝起,此地便是貢紙的重要產區, 城內官辦的官紙局更是直接隸屬工部, 專司供應朝廷各部院及重要典籍編纂之用,地位特殊。

可以說,“紙”是刻入這座府城骨血裏的產業與標籤。

然而,產業的光環之下是盤根錯節的利益與民生現實。

造紙需用大量構樹皮,雖構樹好養活隨處可種, 但上好楮皮需向陽無蟲蛀等特定條件, 再加上繁瑣考究的造紙工藝,數量就相對來說少了大半。

數百年來,圍繞着紙造產業,當地豪紳、商賈、官府吏員, 乃至依附於此業的無數農戶、工匠,早已形成了一張龐大而微妙的網絡。

如今, 中央一紙詔書, 要爲了編纂大典而大規模擴大構樹種植, 直接觸及了這張網絡最根本的源頭——土地。

對於當地官員而言, 這是一道首先要破解的難題,此番聖旨與其說是機遇,不如說是一把懸頂之劍, 辦好了,或許能在吏部考功簿上添一筆,辦砸了,丟官罷職都是輕的。

南昌知府名叫周秉恆,宦海浮沉四十餘載,因某次黨政辯法落敗後從京城來到這江西,他可謂是見過最真實的政治底色,因此也隨遇而安,多年來也不曾有過甚麼肖想,只在南昌一隅深耕。

如今聖旨政策下達,他深知南昌府的根基與軟肋,也明白自己這個知府位置,在朝廷眼中,首要任務便是保障“貢紙”無虞。

通判江崇憲則是江西郡本地人,從來也沒離開過這地界,普兆年間因一件小事得罪了中央來的天官,由州郡府衙調來此地,如今行通判之責,主管一府糧儲、水利、刑名事務。

府衙後堂緊閉的門窗隔絕了外間的潮溼與隱約的市聲,公案上,聖旨靜靜攤開,旁邊堆着歷年錢糧收支簡錄。

“崇憲,”周秉恆先開了口,“陛下的決心,你我都看到了,煌煌大典功在千秋,能用上我南昌府的紙,是百年難遇的殊榮。”

他這話不帶甚麼褒貶語氣,像是日常府衙會務的開場白一樣平常。

但做官的皆清楚一個道理,殊榮亦是千斤重擔,這道旨意只寥寥數字,落到當地官員肩上的,卻是千頭萬緒。

片刻,江崇憲微微欠身,“府尊明鑑,下官自接旨後便反覆思量,此事體大,牽一髮而動全身,非但關乎聖意能否貫徹,更關乎南昌一府未來數年,乃至十數年的安穩。”

周秉恆擡了擡手,示意他直言。

江崇憲略作沉吟,條分縷析:“下官所慮者,主要有三。”

他伸出手指,“其一,田畝之難。‘半數農田’,旨意未言明是官田、民田,亦未區分水田、旱地、山地,我南昌府雖稱魚米之鄉,然人口繁密,人均田畝本就不豐,農戶視田如命,許多田產是幾代人傳下來的祖業,並非市價可以簡單衡量,即便朝廷肯出錢,百姓未必肯賣,此爲一難。”

“其二,糧儲之危。”他續道,“若真收去半數農田改種構樹,必嚴重影響本地糧產,南昌府城及下轄各縣人口數十萬,日常口糧大半賴於本地產出及周邊府縣流通,一旦糧田銳減,糧價必然騰貴,百姓生計立受威脅。此乃動搖根基之險,且朝廷正賦、地方留存皆與糧產掛鉤,賦稅如何完成?此爲二難。”

周秉恆默默聽着,未開口打斷。

“其三,錢糧之匱。”江崇憲嘆了口氣,“購田可是一筆鉅款,即便分期支付,也是天文數字,府庫常年僅能維持收支平衡,何來餘財?再者,僱傭農戶種樹又是一筆持續支出,其中環環件件皆需銀錢人力支撐,若朝廷後續用度不繼,這龐大的攤子如何維繫?屆時又如何向朝廷交代?此爲三難。”

周秉恆良久未語,只是用手指緩慢地敲擊桌面沉思着。

江崇憲並非危言聳聽,甚至還有些未盡之言。

這些難題,像一座座大山橫亙在面前。

“崇憲啊,”周秉恆終於再次開口,“你我食君之祿,爲陛下守牧一方,首要之責是甚麼?”

不等對方回答,他繼續說:“是貫徹朝廷政令,是替君上分憂,陛下銳意文治,欲成此千古未有之盛典,此乃國家大計,社稷榮光,我南昌府能爲此盡一份力,縱有萬難,亦屬分內。”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着江崇憲,望着窗外庭院中在悶熱裏蔫頭耷腦的芭蕉葉,彷彿在說服自己,也像是在定調子。

“糧儲之危,確是要害,此事我們不能瞞,也瞞不住,須立即行文藩司,乃至京師戶部,詳陳本地購田可能引發的糧產缺口,懇請朝廷協調,”

他轉過身,續道:“錢糧之匱則是根本,我們的詳文,必須將你剛纔所慮的諸般花費鉅細靡遺列成明細,快馬加急呈送朝廷戶、工兩部,要突出陛下欽定工程投入浩大,非一府之力可支,懇請朝廷速撥專款,同時請求朝廷派遣專員協同辦理,以昭鄭重,也分擔責任。”

話到此,沒了。

田畝之難他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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