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決堤 我們本不同路,是我強求了 (1/2)
第156章 決堤 我們本不同路,是我強求了
他把燕東山拉到窗邊的椅子上坐, 自己也在旁邊坐下。
“立之兄,”許聿修語氣裏還帶着方纔的餘悸,“這幾日宮外局勢, 究竟如何?”
燕東山的目光始終帶着心痛與憂慮,粘在許聿修身上不曾移開。
“南無歇,”許聿修一字一句, “他打算甚麼時候動手?”
燕東山心頭猛地一沉,喉結滾動了一下, 遲疑道:“懷止兄...先前我與南公接觸下來, 並未覺察他——”
“你別替他說話,我知道他要甚麼。”許聿修打斷他,聲音忽然硬了幾分,“皇室的落敗絕非謀朝篡位的理由,劉二代亦非聖主, 但諸葛先生依舊死而後已, 往聖尚且如此,何爲對、何爲錯,還不夠分明嗎?”
聲音漸漸拔高,胸口劇烈起伏, 眼底翻湧着壓抑的怒火,咬着牙, “先帝真是看走了眼!當年溫不遲在先帝面前跪着說此生不負先帝, 不負社稷, 先帝信他重用他, 可結果呢?!”他猛地攥緊拳頭,聲音裏滿是悲憤與唾棄:“先帝屍骨未寒,他便撕去僞裝,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這樣的人,便是亂臣賊子!是禍國殃民的奸臣、佞子!!”
“懷止兄。”燕東山輕聲打斷許聿修的怒火,“我不是來替誰說話的,我只是想來看看你,看看你還好不好。”
“我很好。”許聿修別開眼,“我沒事。”
燕東山沒有再追問,屋裏安靜下來,日光在兩個人之間流淌,薄薄的,窗外偶有夜鳥掠過長空,投下一道倉促的影子,很快又沒了。
“懷止兄。”燕東山再次開口,試探道,“有些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可不說,我終究不安。”
許聿修的目光終於轉了回來,落在他臉上,沒有多餘的情緒,只淡淡吐出兩個字:“你說。”
燕東山深吸一口氣,斟酌着每一個字句,生怕說錯一個字,便觸怒了眼前的人:“平鈞王……你見過他幾回?”
許聿修眉頭驟然擰緊,眼底掠過抹警惕,語氣冷了幾分:“你這是甚麼意思?”
“我是說……”燕東山小心斟酌着,“新帝那個人,你我都見過,他究竟是否適合——”
話未說完,許聿修的手忽然猛地從他掌心抽回,動作快得沒有一絲預兆,力道帶得燕東山身形微晃,手懸在半空,空落落的,他指尖下意識蜷了蜷,心底湧上一陣澀意。
“平鈞王?”臘月寒雪般的目光直直落在燕東山身上,“立之,你該喚他陛下。”
燕東山心頭一緊,知道自己失了言,可話已出口,便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他穩住心神,擡眼與許聿修平視,“懷止兄,你聽我說完。”他穩住聲音,“我沒有別的意思,更不是要顛覆正統,我只是覺得平鈞——我只是覺得陛下他未必是這天下之主的合適人選,你我都清楚他的爲人,眼下這江山,他接不住的,這未必是好事。”
許聿修一瞬不瞬的看着他,目光又冷又靜。
“那誰接得住?”他冷笑道,“南無歇嗎?”
燕東山急了,開口欲要解釋:“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甚麼意思?”許聿修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着他,“你被南無歇策反了?你要跟他一起當逆賊?”
燕東山也立馬站了起來與他平視,神情裏沒有憤怒,沒有驚慌,只有一種很深的無奈。
“懷止兄,你能不能聽我把話說完?”他的聲音壓得沉沉的,近乎懇求,“我沒有說南無歇就適合,我只是說平鈞王不適合。這二者之間,有天壤之別,絕非你想的那樣。”
許聿修聞言,目光裏的火焰沒有熄滅,卻也沒有燒得更旺,在他眼底一跳一跳的,靜靜燒着。
“那是先帝的意思。”許聿修糾正道,聲音已經完全沉了下去,“先帝遺詔,昭告天下,金口玉言,萬古不易,君是君,臣是臣,正統便是正統。合不合適,輪不到你我妄自評判。”他一字一句鏗鏘有力,“我許懷止此生,生爲正統臣,死爲正統鬼,只守先帝基業,只護正統江山,除此以外,半點不偏,半步不退。”
燕東山一時啞然,只能無奈地看着他眼底那簇不肯熄滅的執着,心底湧上一陣深深的無力。
“懷止兄……”燕東山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裏滿是痛心與遲疑,他深吸一口氣,終究還是問出了那句話,“先帝的意思,就一定是對的嗎?”
話落,屋裏忽然安靜了,是一種能壓死人的安靜。
瀟瀟君子骨,凜凜各秋風,許聿修早就知道的,他早就知道他們二人追求的、遵循的皆不同,甚至稱得上是南轅北轍。他內心不可謂不失控,不可謂不中空,一種由內而外的無力感狠狠攫住了他。
看着這個認識了四年的人,臉還是那張臉,眼睛還是那雙眼睛,心跳還是從前那般心跳,許聿修從前無數次想過二人會不會走到盡頭的那一天,他想過無數回,他沒有答案,或者說他曾有過答案卻本能的忽視逃避了,可事到如今,巨大的理念鴻溝豎在眼前,已經走到容不得無視的盡頭。
江河旦明中?哪兒那麼容易啊。
殘陽從窗欞裏漏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像一道看不見的河。
“立之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