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花瓶 (1/2)
花瓶
紀懷安身後跟着羣人,暫且稱他們是人吧,畢竟剛死不久,五官還沒腐。
看到崔子期,紀懷安眼底閃過一絲慌亂,慌亂去得快,快到謝九微險些沒有捕捉到。反正他觀崔子期是沒察覺出來,崔子期只是靜靜地看紀懷安。
紀懷安的外貌沒有變化,衣裳不再是雲渺的弟子服,戴兜帽,臉色冷冷清清,手上不知何時多了條銀鏈。鏈的一端套在手腕,另一端系在食指,中間碎鈴一樣的裝飾正往外瀉着靈力,生成的暗光點點如螢火,又似不明夜空的幾顆星。
“我找了你好久。”崔子期說。
“找我做甚麼?”紀懷安背到身後的手輕輕動了動,鏈子隨之發出緋色的光,淡淡的,邊上的傀儡便離開了。
崔子期站在原地沒動,雲渺沒有這樣的術法,他問:“那日在鬼界發生了甚麼?閻王爲何親送你回來?紀懷安,你答應他甚麼了?”
“沒甚麼,總不好爲你丟條命。”紀懷安也沒動,他定定地凝視崔子期,崔子期沒有如他所願地離開。時間很快過去,陽漸漸落了,橙光撒向大地,遠處的天空飛過一行雁。
崔子期向前一步,沒事人一樣:“走,請你喝酒。”
“崔子期,”在崔子期走過身旁時,紀懷安望遠方,說:“世人稱你崔山子,崔山子當爲一代宗師,成翹楚......不應該做紀懷安的跟屁蟲,那是秦秦娃兒做的事。”
“我從沒以崔山子自稱,何況,你喚我子期不是嗎?”崔子期回首,脣角微勾,那不是微微的君子笑,是紀懷安醉酒後,崔子期盯他的表情。
紀懷安怔了怔,崔子期一點不像他表現出來的穩健,他是頭披着羊皮的狼,骨子的瘋勁比他更甚,甚上百倍、千倍。
崔子期明明沒有湊近,紀懷安卻感覺到了壓迫。這股子壓迫彷彿帶着決絕,好像他再敢逃離一下,崔子期就會在他轉身之際親臨鬼界,親問閻王,以自我了斷的方式。
畢竟這兒的魂都讓他煉成了傀儡,黑白無常到不了這裏。
他不敢賭,也,賭不起。
崔子期如願地跟在紀懷安身邊,他們同進黃泉教,同入鬼界,每每紀懷安煉製傀儡時,他就抱臂旁觀,直到紀懷安奉命去取玄音谷和凌霄劍宗幾人的性命。沒有誤會,沒有謠傳,那些人確是紀懷安所殺,所爲——投誠。
那是崔子期第一次見陳鉞,他戴黑白麪具,穿黑白裳,說話時像只有喉部抖動而未經出口。與紀懷安相比,陳鉞其實更欣賞崔子期,這樣一個被仙宗奉爲君子楷模的人若是能夠歸順黃泉教,還懼旁人不來?偏崔子期不入,他只是安安靜靜地待在紀懷安身旁,跟個花瓶似的。
不久,仙宗共伐,黃泉教遷往別處。崔子期沒隨他們一起走,他留在了這裏,幻做紀懷安的模樣,替紀懷安給枉死的幾人償命。
因因果果,崔子期不知紀懷安應下了甚麼,但他相信紀懷安,所以纔會跟紀懷安說:“懷安,去做你想做的事,做你認爲對的事。”
剩下的,交給他。
其實崔子期死得挺平靜,他甚至沒有反抗甚麼,一如和紀懷安的相處,由着那些正道人士舉劍佈陣,最後跌落翻滾的江水。
事因他起,該由他了。
不管是曾經的村子,還是現在的所愛,終究是他崔子期欠了他們......
金烏西落的時候江邊起風了,浪輕撫他的面龐,將他推上了岸。腳步臨近,來的不是紀懷安,而是——溫豔鈺!
崔子期昏着,臉色煞白,手上一點泥沙浸在浪花中。他的臉已經恢復了原本的模樣,不是紀懷安,但溫豔鈺還是走近了。
溫豔鈺蹲在崔子期旁邊,取出匕首,對準心臟位置刺下去。謝九微看到崔子期的指動了,而後保持最後要蜷不蜷的幅度,他沒等到紀懷安,紀懷安飛奔來的時候崔子期已經沒氣了。
好在,幸而,紀懷安看見了溫豔鈺,溫豔鈺的手裏還握着匕首。他欲說不是他,可匕首的一端刻着“溫”,同樣的匕首紀懷安也有一把。那是某次議事,陳鉞派人送與他們的,紀懷安的匕首刻有“紀”字。
正當謝九微以爲幻象就此結束,倏忽間,周邊一片黑暗,隨後幾盞長明燈亮起。他在一處洞府,四周寒冷如凜冬,洞的中間是張冰牀,牀上置着崔子期。
閻王站在紀懷安的左邊,謝九微這才注意到牀上牀下畫滿了符文。紀懷安沒有說話,閻王也沒做聲兒,一陣寂靜裏,風吹滅了火燭。緊跟着,崔子期睜開眼,神情木訥,他被做成了傀儡,卻非嚴格意義上的傀儡。
思及識從崔子期體內取出的一截指骨,謝九微把視線放到崔子期的心口,一絲魔氣隱隱於內。
魔可噬魂奪魄,魔氣亦能滋養魔的身體,他原以爲骸骨是溫豔鈺所置,亦或陳鉞威脅於紀懷安。不想原因可笑至極——紀懷安和閻王竟以爲可以憑藉魔骨救活崔子期。
難怪紀懷安後來對崔子期愧疚難當,能不愧疚嗎?人家好好一張臉,愣是被魔氣侵蝕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再說閻王,犯的甚麼蠢!崔子期死了就讓崔子期投胎轉世呀,大不了徇私舞弊一回。不是說鬼界有輪迴簿,翻翻,告訴紀懷安崔子期投在哪家哪戶,再續情緣便是,何至於害崔子期至此。
另一個角度來講,識算做了件好事,他在取走指骨的同時連同崔子期體內的魔氣一併拿走了。也就是說,現在的傀儡崔子期,實則是崔子期本人。
細論,或許正是因爲崔子期深愛紀懷安,纔沒有被魔氣徹底吞噬。又或......謝九微突然想起慕清弦剛以龍的威壓震懾過崔子期,燭龍乃上古神獸,生來便俱鎮壓邪魔的能力,也許是在那個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