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再見 （2/2）

妖惱道：“胖是福，福，福知道嗎？像你，瘦成個人幹似的，一看就屬六親緣薄，孤獨無依之命。”

“是麼，”謝九微方纔還帶笑的臉上覆了戾氣，舉步間，法力凝聚在手，魔氣成團。不曉爲甚麼，她的話格外戳謝九微的心，乍聽只覺心口悶得難受，隨時間推移，難受盡數成了針，密密麻麻，扎得臟腑都泛起疼。

他說：“你說得對，我確實生來無父無母，和我親近的，也都離我遠去了。可那又怎麼樣，我命長，你命短。不是要殺嗎？不動手等甚麼？”

謝九微的語氣咄咄逼人，身上釋放的威壓更是無差別攻擊，慕清弦被他壓得喉間一甜，側首撐牀狠吐了一堆血。

等不到慕清弦擡頭，如瀑銀髮出現的那一刻謝九微就收回了所有威壓。歡喜、驚詫、錯愕、悲涼......百感交集，他頓住過去的步。

慕清弦不需要。

慕清弦是誰，他怎會需要呢？一個高高在上的雲渺掌門、仙宗翹楚、得天獨厚到享所有人擁戴的人，怎會稀罕他這麼個孽徒的關心。

謝九微落下擡起的腳。窗沒掛簾，光從稭稈縫隙透進去，在牀邊投下幾道散影。風也來湊熱鬧，吹得粗布幔帳搖搖蕩蕩，綁帳的竹似不堪重負，發出幾許痛苦的呻吟。

撐牀的手垂下了，發沒了生氣，空氣立時凝固。威壓卷土重來，謝九微終是沒做到坐視不理，他溫和地問：“你傷的他？”

“不、不關我的事。”

謝九微若用此前不屑夾雜囂張的語調，妖反而不會緊張。但這會兒，她怕了，“大俠，大人，道長，仙人咧，我真沒動他，我對天發誓。是，我是化形的時候不小心見了豬。村子後的那戶人家也是我喫的，還有東家的狗，西鄰的雞。他真不是我傷的。”

屋外的雪陡然下大，枝條覆雪，寒風捲過平地，揚起道道碎雪。屋裏，謝九微沒要她身上的氣，他甚至沒讓她發出聲音。

他不想吵到慕清弦，更不想弄髒慕清弦居住的地方，雖然他不懂慕清弦爲甚麼會選擇這麼一個破爛房子。

放慕清弦到牀上，謝九微始終沒有看他，蓋上被，思及外間已滅的柴火，謝九微轉身，滑過牀邊時，一隻冰涼的手抓住了他。

謝九微側首，視線在手上停留了一會兒，方纔轉向記憶中的臉。相較從前，慕清弦瘦了很多，他們就這麼對視着，直到慕清弦忍不住動了捲翹的睫。

好像鴉羽覆了白，又似霜枝綴了玉。

百感盡數換作憐惜，“你——”

慕清弦同時開口，他喚：“徒弟。”

慕清弦的聲音淹沒在窗外的風雪，他的聲音太小了，即便風雪已經非常識趣。謝九微卻是聽到了，人界幾載，慕清弦每每喚的都是徒弟，他鮮少會叫謝九微。

不遠處傳來輕微的異響，那是有人御劍的動靜。謝九微抽出手，掖好邊上的被，轉身離開了。

那句你的睫怎麼白了，慕清弦後來也沒能聽到過。

如謝九微所料，雲渺來人了——是紀小滿。目送他進屋，聽他關切的話語，謝九微攏衣入了雪。

“這人生的事啊，誰能說得準呢。”

將將進城池，城池邊一男子就借酒意大放厥詞，比如：“就像雲渺，雲渺夠氣派，夠厲害吧。”

又如：“那紀懷安當初以一敵百，以一人之力單挑了羣雄，結果還不是死在黃泉教手裏了。”

“要我說，槍打出頭鳥，早起的蟲註定被鳥喫，雲渺就不該逞這個英雄。這下好了，弟子死傷慘重，一掌二閣三老，就剩一個掌門，白白叫玄音谷得了這樁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