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往事3 (1/3)
往事3
等伯生知道此事,已經是數月之後。郎中之事後,沒人再敢給白鬼看病,生了病的白鬼沒有藥材,一個個都沉痾難愈得下不了牀,當初選擇留在城西的阿瑤借私信將此事通知給伯生,可是彭氏管教很嚴,他好不容易纔找到機會出來,卻只見到阿瑤最後一面。
阿瑤面色飢黃,疾病掏空了她的身體,對着一同長大的好友,沉默良久:“伯生,我們……是不是錯了?”
他們是不是,從來就不該回來?這個地方,是不是從百年前開始,就已經沒有他們的容身之處了?
伯生握着阿瑤的手,他長大了一些,下巴有了青年人的尖瘦弧度。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打了半天腹稿,開口卻是:“阿瑤,我們……回家吧。”
阿瑤疲憊地看他。
“我們回去……回去找我娘,”伯生擡頭,滿臉殷切,“離開玉須……這裏不好,我們回家吧。”
“我在彭氏過的也並不好,”傀煞道,“城中百姓的偏見在彭氏也有,甚至變本加厲,他們也會打我、罵我,只是總會找到合適的理由,不讓人抓到把柄,我不明白爲甚麼,試着去問,卻只換來譏諷,我以爲是我的錯,因爲荒山上彭氏的和善態度我太印象深刻……我自欺欺人。”
他蹲下身,通過六百年的時光試着去觸摸阿瑤的手,可是指尖停在半空,卻是怎麼都落不下去了。
小伯生第一次走出藏身的溫柔鄉,見識了繁華,經歷了生死,以爲外面是廣闊天地,卻不想這“天地”容不下他,他茫然四顧,怎麼都看不見預想的未來。
阿瑤病入膏肓,已經動不了了,她對着伯生,露出一點久違的笑意:“我……沒力氣了,伯生先回去吧,帶族長族人們來接我們,好不好?”
這笑容裏帶着的決絕意味,伯生再傻也看得出來,可是他甚麼都沒有說,嚥下了漫上舌根的苦,強裝笑意:“好,那……阿瑤,要等我……一定要等我。”
阿瑤笑笑,點頭:“……好。”
“你回去了?”沈眈問。
伯生是從彭氏偷跑出來的,白鬼加入彭氏的人不多,只有十來個,今夜全都和伯生出來了——這麼多人不見了,彭氏肯定不會發現不了,很快會派人來找。
又或許他壓根不在乎,從踏出彭氏大門的那一刻開始,伯生就知道自己不會回去了。
“唔,”傀煞道,“算是回去了。”
連伯生在內的十數名白鬼,拋下了天真的幻想,義無反顧往小荒林奔去——與燃燈會那天夜裏的伯生與阿瑤,走在同一條路的兩個方向。
等到月上中天,白鬼們帶着滿身疲憊回到聚集地,沈眈才明白傀煞的“算是”是甚麼意思。
伯生一隻腳踏在聚集地的邊沿,愣住了。
只見原本整齊的聚集地一片雜亂,到處是被翻起的泥地,大樹被攔腰折斷,倒在小土屋上,木柴與粗布燃着火焰,不少已經被燒成灰燼。
——這裏顯然經歷了一場惡戰。
“不……”伯生不可置信,“怎麼會……不會的……”
他慌忙跑向深處,十幾名白鬼也被眼前的景象嚇到了,個個鵪鶉一樣縮在一起,眼見伯生跑了,跟丟了主心骨一樣:“等等我們……伯……少族長!”
越往深處,慘象越是可怕,周圍開始出現一些不知是人還是動物的殘肢,殘肢斷端整齊,一看就是被利器削下的,伯生強忍着淚水,一邊跑一邊喊:“娘!有人嗎?阿孃!阿城哥!有人嗎!!!”
荒林幽寂,沒有人回應他。
這時,不遠處的坍塌土牆下傳來一聲呻吟,伯生一個激靈,差點絆倒,連滾帶爬跑過去,就見一個被削成人彘的人面朝下趴在坍塌的瓦礫裏,低低咳嗽。
伯生扒開碎瓦,顫着手把人翻過來——是阿城。
“哥……”見到熟悉的人,伯生強忍的淚水終於湧出眼眶,在彭氏循規蹈矩的青年人,一瞬間又變回那個受了委屈會哭會鬧的小孩,“怎麼會……哥……發、發生了甚麼……爲甚麼會變成這樣……”
阿城血已流盡,雙眼已經看不清了,他聽着伯生的聲音,嘶啞吐出幾個字:“衣、衣服。”
“甚麼,阿城哥你、你說甚麼?”
阿城又重複了一遍,伯生這才察覺阿城胸口的衣服有東西,忙掀開查看,“這、這是……”
那是一團淺金色布料,繡着複雜的花紋,阿城嘴角溢血,啞聲吐出了最後兩個字:“彭、彭……”
——彭氏。
手中布料砸在泥地上,淺金花紋染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