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癡心人 (1/3)
癡心人
除了腐水池和燒着大火的小空間外,放眼望去,俱是光禿禿一片,看不出任何機關的痕跡。兩個人把這地方上上下下大致摸了一遍,除了維持火焰燃燒的看起來是某種特殊礦物的發現之外,甚麼都找到,一時山窮水盡,別無他法,便找了塊地坐下。
白濯靠在牆邊,呼吸有些沉。
景朗時看着他身上的傷口,皺眉:“如何?”
“還可以,”白濯一臉風輕雲淡,似乎並不把手臂上的傷當回事,“不用擔心,小傷而已,而且已經結痂了,說不定沒等我們離開就好全……咳咳……”
“疼就別說話了。”景朗時無奈,和怨靈纏鬥這麼久,白濯身上不可能就這麼點傷,表面上沒看見,那就是在身體裏了,景朗時望了望出來的那個小門,抿脣道,“不知道二位師父甚麼時候能過來,若是有他們在,好歹還能給你搭把手。”
白濯努力把剩下的咳嗽憋了回去,他擡頭,看見了景朗時眼睛裏的內疚,很淺一層,被眼睛表面那層透明的膜包裹着:“不是……咳……景朗時你甚麼意思?”
“抱歉,”景朗時道,“是我太肆意妄爲了,從一開始我就應該聽你的話留在地宮入口,強行跟進來只是拖累你。”
無論白濯他們進入地宮目的是甚麼,景朗時就像他們這一路走來一樣,是個錦上添花的累贅——好看,但不實用,甚至爲了保護這躲脆弱的花,白濯還得額外付出時間和精力,甚至於害自己受傷。
他有些懊惱。
生而求不得,一朝踏出囚籠,自由帶來的愉悅便像毒藥一樣糾纏上來,讓他忘乎所以了。
“若是沒有我,你行事會更方便,不必一直畏手畏腳……抱歉。”
白濯沒說甚麼,他往後一靠,吐出口氣,嘴巴里囫圇滾過一堆安慰的話,卻一句也說不出來。
還真是怪異,他自認一生坦蕩灑脫,從沒辜負過誰,自然也不必說甚麼好聽話來騙誰振作,平生頭一回“做生意”,還沒開張呢,自己卻先怕了。
他乜了景朗時一眼。
景朗時其人,在他眼裏就是個大寫的“奇葩”。
放着雍容的身份與地位不要,跟個鄉野村夫似的,追着一個也不知道能不能得償所願的目標,一邊追,一邊還聖賢一樣無慾無求。
白濯知道景朗時對自己的心思,處於一些他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原因,不太希望景朗時離自己太近,既是因爲人妖有別,也是怕自己守不住這個人的真心——景朗時太認真,而越認真,白濯越不敢隨隨便便抓在手裏。
白濯怕,所以遠離,可景朗時竟然也差不多,除了跟個背後靈一樣纏着白濯,他從來沒有任何逾矩之舉,既不會說海誓山盟,用那些動人的情話追求,也沒有豪擲千金只爲搏美人一笑的壯舉。
他比白濯身邊任何一個人都更加坦然自若……就好像,他從來沒有真的想要從白濯身上得到甚麼。
白濯望着遠處熊熊燃燒的大火,不同尋常的明黃色火焰倒映在他眼裏:“你說從未來過極北雪原,這是第一次,以前應當也沒見過這個地宮,還有那個入口。”
景郎時不知他爲何忽然這麼說,“嗯”了一聲:“怎麼了?”
“我娘她……”白濯一頓,改了口,“怨靈不知爲何對我們窮追不捨,我原以爲她的目標是我,因爲按理來說她從未離開過地宮,沒見過其他人,哪怕非要找個由頭,單純看誰不順眼,也應當是我。但是方纔我和她周旋的時候,她一直在若有若無地往你那看,是因爲被我糾纏才一時沒法脫身。”
而一旦找到機會,怨靈立刻就轉向了景郎時。
“你說拖累我,”白濯垂眸,“其實我反而有些慶幸你跟了上來,要是真像我說的那樣,怨靈真正的目標是你,獨留你和那個黑甚麼在一塊,你倆手無縛雞之力,要是……”
白濯皺眉,一時沒說下去,但景郎時聽出了他的未盡之言。
獨留他和黑首領待在入口,若是被怨靈找上來,他倆怕是連個葬身之地都沒了。
白濯半生飄搖,一朝有了容身之所,就像穿慣了粗布麻衣的窮苦人披上綾羅綢緞,流水似的絲綢比油還滑,穿在身上哪哪都不對勁,怎麼都捯飭不出個人樣——多少哄人的花言巧語出口成章,可一但要從心裏掏出點甚麼,就跟要了他命似的,怎麼都開不了口。
想來世間真心,閉塞於這具肉體凡胎,受那重重封鎖,能述之於口的,實在寥寥。
景郎時觸不及防碰到白濯這一點不顯山露水的真心,彷彿迷途於重重霧障的旅人一時間柳暗花明,還來不及偷窺一星半點的光,先下意識閉上了眼睛。他一時不知道該說甚麼纔好,被沉悶的心跳喧賓奪主。
“我……”
“白濯!”
話不及出口就驟然被打斷,白濯目光一沉,轉頭朝聲音傳來的小門洞看過去:“師兄?”
他聲音不大,另一頭的人肯定聽不到,白濯撐着牆要站起來,卻被景郎時按了下去:“你別動,我去看看。”
白濯身上的傷確實不允許他再亂跑,他點了點頭:“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