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 （1/3）

第八章

盛夏的正午，日光毒辣到極致，滾燙的陽光通過教學樓的玻璃窗，斜斜灑進教室，落在整齊排列的課桌上，鍍上一層刺眼的光暈。空氣裏瀰漫着燥熱的溼氣，連風都懶得吹動，窗外的蟬鳴卻依舊聒噪，一聲接着一聲，連綿不絕，卻反倒襯得整個校園愈發靜謐。

午後的午休時間，是高一學生們一天裏難得的休憩時光。經過一上午高強度的課業學習，大家都疲憊不堪，早早便趴在課桌上小憩，積攢下午上課的精力。

原本平日裏偶爾會有細碎交談聲的教室，此刻變得格外安靜，只剩下同學們平穩的呼吸聲、窗外此起彼伏的蟬鳴，還有天花板上老舊吊扇緩慢轉動的輕微嗡嗡聲，交織成一首慵懶又平和的午後序曲。

大部分同學都陷入了熟睡，腦袋埋在臂彎裏，眉眼舒展，卸下了課堂上的緊繃與疲憊。陽光灑在他們的發頂、肩頭，溫暖又慵懶，整個教室都沉浸在一片安穩的靜謐之中，時間彷彿都放慢了腳步，緩緩流淌。

虞淮也趴在課桌上，卻遲遲沒有真正入睡。

他向來睡眠淺，一點點動靜都容易驚醒，再加上心底始終藏着揮之不去的不安與惶恐，即便在這樣安靜的環境裏，也很難徹底放鬆下來。周遭的燥熱、窗外聒噪的蟬鳴，還有心底隱隱的焦躁，讓他閉着眼睛，卻始終處於半夢半醒的狀態，思緒紛亂，無法安穩入眠。

他將臉深深埋在交叉的手臂之間，鼻尖縈繞着淡淡的、屬於課桌木質的清淡味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從身旁飄來的、少年身上乾淨清冽的氣息，那是周錦身上獨有的味道，像是夏日裏的一陣清風，能稍稍撫平他心底的紛亂。

這段時間，因爲有周錦陪在身邊，有他無聲的守護與堅定的偏愛，虞淮心底的安全感比從前多了太多，也漸漸能在教室裏找到一絲安穩。即便只是趴在桌上小憩，身邊有着周錦的氣息，也讓他比平日裏多了幾分放鬆。

許是連日來積攢的疲憊太過濃重，許是身旁的暖意太過讓人安心，半夢半醒間，虞淮的意識漸漸模糊，終究還是陷入了沉睡。

可這份沉睡，並沒有帶來絲毫的安穩，反而將他拖入了無邊無際的噩夢深淵。

他從未想過，在教室裏，在這樣看似安全的環境裏，那些刻進骨血裏的恐懼，依舊會毫無徵兆地席捲而來，將他牢牢困住。

夢裏，沒有溫暖的教室，沒有安靜的午休，沒有身邊溫和的周錦，只有那個讓他畢生恐懼、避無可避的家，只有那個他永遠不想回憶的黑暗場景。

昏暗破敗的房間裏，到處瀰漫着刺鼻的酒精味，混雜着煙味與黴味，嗆得人喘不過氣。地面上散落着空酒瓶、菸頭，還有雜亂不堪的雜物，一片狼藉。屋內沒有開燈，只有窗外微弱的光線透進來，映得整個屋子陰森又壓抑。

父親就站在屋子中央，喝得酩酊大醉，眼神猩紅，面容猙獰，平日裏原本還算端正的五官，因爲醉酒與暴怒，變得扭曲可怖，像一頭失去理智的猛獸，死死盯着蜷縮在角落的虞淮，滿眼都是暴戾與不耐煩。

“你這個喪門星！怎麼不去死！”

“養着你有甚麼用！整天擺着一張臭臉，看着就心煩！”

“都是因爲你，這個家才變成這樣！”

兇狠惡毒的咒罵聲，一句接着一句，像鋒利的刀子，狠狠扎進虞淮的心底。他蜷縮在牆角，渾身僵硬，想要躲，卻無處可躲，想要逃，卻寸步難行，只能眼睜睜看着父親朝着自己一步步逼近，眼底的恨意與暴戾清晰可見。

緊接着，毫無預兆的推搡、打罵接踵而至。

冰冷的拳頭落在身上，帶來刺骨的疼痛，粗糙的手掌狠狠揪住他的衣領，將他拽倒在地，堅硬的地面磕得他渾身生疼。謾罵聲、嘶吼聲、器物倒地的破碎聲，在狹小的房間裏迴盪，成了他年少時光裏最恐怖的旋律。

他疼得渾身發抖，卻不敢哭，不敢反抗，只能死死咬着嘴脣，任由那些暴力與辱罵落在自己身上。每一寸肌膚都在叫囂着疼痛，每一根神經都被恐懼緊緊包裹，那種深入骨髓的絕望與無助，將他徹底淹沒，讓他連呼吸都變得無比艱難。

夢裏的每一個場景，都無比真實，真實到彷彿重新經歷了一遍那些暗無天日的苦難。

父親猙獰的表情、兇狠的咒罵、刺骨的疼痛、無邊的恐懼，一點點吞噬着他，讓他根本無法掙脫，只能任由自己沉浸在這場可怕的噩夢裏，承受着所有的傷害與惶恐。

趴在課桌上的虞淮，身體猛地開始顫抖。

先是肩膀微微顫動，隨即渾身都控制不住地蜷縮起來，原本交叉放在桌上的手臂，緊緊抱在身前，整個人都縮成一團，像是在躲避甚麼可怕的東西，又像是在承受着極致的痛苦。

他的眉頭緊緊皺着，擰成一個深深的 “川” 字，原本平靜的臉龐，此刻佈滿了驚恐與痛苦，臉色蒼白如紙，沒有一絲血色。細密的冷汗瞬間從額頭、脖頸滲出，順着下頜線滑落，浸溼了額前的碎髮，就連身上的校服，也被冷汗一點點浸透，緊緊貼在背上，透着溼冷的涼意。

他的嘴脣緊緊抿着，卻依舊抑制不住地從喉嚨裏發出細碎又微弱的呢喃，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帶着濃濃的哭腔與恐懼，含糊不清，卻能清晰感受到他此刻的痛苦與慌亂。

“別…… 別打了……”

“我疼……”

“不要……”

細碎的呢喃聲，被窗外的蟬鳴與吊扇的轉動聲掩蓋，旁人根本無法察覺，可坐在他身旁的周錦，卻第一時間察覺到了異樣。

周錦本就睡得淺，再加上心裏始終惦記着身邊的虞淮，一直處於半睡半醒的狀態，對周遭的細微動靜格外敏感。

他原本趴在桌上，眉眼輕閉，感受到身旁傳來的細微顫抖，還有那幾不可聞的細碎聲音，瞬間便清醒過來，沒有絲毫的遲疑，猛地睜開了眼睛。

轉頭看向身旁的虞淮，周錦的心臟瞬間狠狠一緊，眼底的睡意瞬間消散殆盡，只剩下滿滿的心疼與慌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