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 (1/2)
第十章
暮色漸漸吞沒最後一抹霞光,白日裏熾烈滾燙的太陽,終於沉落到校園的樹梢之下,燥熱了一整天的松江二中,終於緩緩褪去了盛夏的暑氣,迎來了溫柔的夏夜。
搬寢時的忙碌與燥熱,早已被晚風撫平,熱鬧了一整天的校園,也漸漸歸於靜謐。教學樓裏的燈火次第亮起,映着晚自修學生們伏案刷題的身影,而宿舍區則多了幾分閒適與安寧,三三兩兩的學生穿梭在樓道間,說話聲、腳步聲輕輕淺淺,並未打破夏夜的寧靜,反倒讓這方小天地多了幾分人間煙火氣。
這是虞淮和周錦入住二人寢的第一晚。
推開寢室的門,一股清爽乾淨的氣息撲面而來,混雜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還有窗外飄進來的梔子花香,溫柔地縈繞在鼻尖,讓人不自覺地放鬆下來。
下午周錦忙前忙後,早已將寢室收拾得井井有條、溫馨舒適,只剩下一些零散的小對象、書本和洗漱用品,還需要簡單規整。白天搬運行李的疲憊還未完全散去,可兩人心底,都盈滿了從未有過的安穩與期待。
虞淮站在房間中央,擡眼打量着這個屬於他和周錦的小天地。
不大的房間被佈置得簡潔又溫馨,兩張單人牀並排靠着牆壁擺放,牀單被罩都是乾淨清爽的淺色系,平整舒展,沒有一絲褶皺;中間隔着一張共用的書桌,桌面上擺放着兩人的書本、筆記,分門別類,整齊有序;一旁的收納櫃裏,衣物、生活用品一一歸位,一目瞭然;窗戶被擦得透亮,窗框旁還放着下午周錦特意摘來的幾朵梔子花,潔白的花瓣舒展着,清甜的香氣在空氣中緩緩瀰漫。
沒有嘈雜的喧鬧,沒有刺鼻的異味,沒有絲毫的壓抑與不安,目之所及,皆是乾淨與溫暖,每一個角落,都透着讓人安心的氣息。
虞淮靜靜地看着,眼底泛起淡淡的暖意,指尖微微收緊,又慢慢鬆開。這是十幾年來,他第一次擁有一個完全屬於自己、可以徹底放鬆的空間,不用再提心吊膽,不用再小心翼翼,不用再擔心突如其來的謾罵與傷害。
周錦已經默默走到書桌旁,開始收拾桌面上剩餘的零散物品,動作輕緩,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響。他將散落的筆一一插進筆袋,把零散的便籤整理成冊,將水杯、檯燈擺放至最順手的位置,動作嫺熟又細緻,全程安安靜靜,只聽見指尖觸碰物品的輕微聲響。
虞淮回過神,也默默走到自己的牀邊,收拾着枕邊的小對象。
沒有刻意尋找話題,沒有多餘的寒暄,寢室裏只有兩人輕輕整理物品的聲響,細碎、平緩,在安靜的空間裏格外清晰。
若是換做旁人,這般沉默無言的相處,難免會覺得尷尬、侷促,可在虞淮和周錦之間,卻絲毫沒有這樣的感受。
他們早已習慣了彼此相伴,無需刻意找話,無需勉強迎合,哪怕只是安安靜靜地待在同一個空間裏,做着各自的事情,也能感受到滿滿的安心與踏實。
周錦偶爾會擡眼,看向一旁安靜收拾的虞淮,目光溫柔,帶着淡淡的寵溺與心疼。看着虞淮周身緊繃的氣息一點點消散,看着他眉眼間的疏離與惶恐漸漸褪去,露出難得的平和,周錦的心底,便盈滿了暖意。
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爲了讓虞淮能擁有這樣一方安穩的天地,能徹底擺脫過往的傷痛,能在一個溫暖安全的環境裏,做回最真實的自己。
此刻,所有的付出,都有了最好的回應。
夏夜晚風,像是一雙溫柔的手,輕輕推開半掩的窗戶,悄無聲息地溜進寢室裏。
風裏帶着校園裏草木的清新,裹挾着梔子花清甜淡雅的香氣,柔柔地拂過臉頰、拂過肩頭,將白日裏殘留的最後一絲燥熱,徹底吹散。晚風拂過桌面,輕輕掀起書頁的一角,拂過兩人的髮梢,帶來陣陣清涼,也拂去了心底所有的紛亂與不安。
虞淮微微閉上眼,感受着晚風的輕撫,嗅着空氣中清甜的花香,整個人都漸漸放鬆下來。
緊繃了十幾年的神經,第一次如此舒緩;心底始終懸着的石頭,第一次徹底落地;往日裏時刻縈繞在心頭的惶恐、不安、戒備,都在這溫柔的夏夜裏,在這個小小的寢室裏,一點點菸消雲散。
他不用再像從前那樣,時刻保持警惕,擔心下一秒就會迎來責罵;不用再蜷縮在角落,忍受着恐懼與無助;不用再在深夜裏,獨自承受着黑暗帶來的壓迫感。
這裏有周錦在,有溫暖的燈光,有清爽的晚風,有滿滿的安全感。
兩人依舊沒有過多言語,各自安靜地收拾着剩餘的物品,動作輕緩,氛圍平和。寢室裏的燈光是柔和的暖黃色,不刺眼,卻足以照亮每一個角落,將兩人的身影輕輕籠罩,溫馨又治癒。
虞淮偶爾擡眼,看向身旁的周錦,少年垂着眼,認真打理着桌上的對象,側臉的線條在暖光下顯得格外溫和,周身散發着讓人安心的氣場。只是這樣看着他,虞淮便覺得,所有的苦難都已遠去,所有的不安都被撫平。
從小到大,他從未有過這樣的感受。
不管是在那個所謂的家裏,還是在別處,只要身處陌生環境,只要夜幕降臨,他便會被無盡的恐懼包裹。黑暗、寂靜、獨處,都會讓他想起那些不堪的過往,想起深夜裏父親的醉酒嘶吼,想起那些刺骨的疼痛,整夜整夜地無法入眠,即便勉強入睡,也會被噩夢反覆裹挾,在恐懼中驚醒,然後睜着眼等到天亮。
黑夜對他而言,從來都不是休憩的時刻,而是煎熬的開始。
他懼怕黑夜,懼怕獨處,懼怕所有安靜又陌生的環境,這些恐懼,早已刻進他的骨血裏,揮之不去。
可此刻,在這個全新的、陌生的二人寢裏,身邊有着周錦的陪伴,被溫暖與安心包裹,他心底對黑夜、對陌生環境的恐懼,竟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沒有忐忑,沒有擔憂,沒有惶恐,只剩下前所未有的平靜與放鬆。
沒過多久,剩餘的零散物品便全部收拾完畢。
寢室裏愈發安靜,只剩下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蟲鳴,和風吹過枝葉的輕響,還有室內兩人平穩的呼吸聲。
周錦收拾好最後一件物品,轉身看向虞淮,聲音放得輕柔,生怕打破這份靜謐:“累了一天,早點休息吧,有甚麼事隨時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