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二十章 (1/7)
第二十章
六月的松江,盛夏的氣息已經濃得化不開。
白日裏的暑氣要到傍晚纔會稍稍褪去,夕陽西沉,天空被染成一片濃烈絢爛的橘紅色,霞光鋪滿整片天際,雲層都被鑲上了一層金邊,落日懸在遠處的教學樓頂,把整個校園都裹在溫柔又盛大的霞光裏。
風漸漸涼了下來,帶着傍晚獨有的清爽,吹過操場邊的香樟樹,樹葉沙沙作響,白日裏聒噪了一整天的蟬鳴,也變得低沉綿長,少了幾分焦躁,多了幾分盛夏黃昏獨有的靜謐。
放學的鈴聲早已落下,晚自習還未開始,校園裏不算安靜,卻也沒有了白日上課期間的擁擠喧鬧。
操場上有三三兩兩結伴散步的學生,有抱着籃球揮灑汗水的男生,有說說笑笑路過的女生,人聲隱約傳來,隔着一段距離,變得模糊又遙遠,像一層朦朧的背景音,襯得操場角落的看臺,愈發安靜空曠。
此刻,空曠看臺的最高處,最偏僻、最不容易被人發現的角落,坐着一個單薄的身影。
是虞淮。
他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坐在最高一層的臺階上,背靠着身後冰涼的金屬欄杆,雙腿微微屈起,胳膊隨意地搭在膝蓋上,身子微微前傾,目光遙遙地望向遠方天邊的落日晚霞,一動不動,像一尊安靜的雕塑。
已經坐了很久很久。
從夕陽開始西斜,霞光鋪滿天空,到落日漸漸下沉,天色一點點暗下來,虞淮就一直坐在這裏,沒有動過,沒有起身,沒有回過神。
周遭的人來人往,喧鬧聲響,彷彿都與他無關。
他把自己隔絕在這個小小的、偏僻的角落,隔絕在所有的熱鬧之外,獨自陷在鋪天蓋地的、濃稠的迷茫、難過與自我否定裏,無法掙脫,無法喘息。
傍晚的風輕輕吹過,掀起他額前的碎髮,露出他蒼白平靜的側臉,可只有虞淮自己知道,此刻他的心底,早已是翻江倒海,被密密麻麻的自卑、難過、迷茫與自我懷疑,填滿得密不透風。
這份突如其來、卻又根深蒂固的情緒崩潰,不是毫無緣由。
而是源於下午課間,一段無意間聽到的對話,源於那些他刻意逃避、卻始終如影隨形的、原生家庭帶來的苦難與傷疤,源於他藏在心底最深處,不敢觸碰、不敢言說的自卑與不安。
下午課間,教室裏喧鬧嘈雜,同學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說笑打鬧。
虞淮當時正趴在桌子上,安靜地看着書,沒有參與周圍的喧鬧,也沒有留意旁人的交談,直到隔壁桌兩個女生的說話聲,不大不小,恰好清晰地飄進了他的耳朵裏。
話題的中心,是周錦。
“周錦也太優秀了吧,成績永遠年級第一,長得又好看,家境還好,性格又溫柔,脾氣又好,簡直就是完美的人啊。”
“對啊,誰能不喜歡周錦啊,又優秀又溫柔,不管是誰站在他身邊,都會覺得黯淡無光吧,感覺沒有人能配得上他。”
“我之前還覺得,他跟虞淮關係也太好了吧,天天形影不離的,可是說實話,虞淮跟周錦比起來,真的差太遠了吧。”
“虞淮性格冷冷的,不愛說話,成績也很普通,而且聽說他家裏情況特別不好,好像爸爸酗酒賭博,家裏亂七八糟的,跟周錦完全就是兩個世界的人啊。”
“是啊,周錦就像太陽一樣,耀眼溫暖,甚麼都有,被人捧在手心裏長大,虞淮就像躲在陰影裏的人,渾身都是灰暗的,他們根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怎麼會玩得這麼好啊。”
“感覺虞淮站在周錦身邊,真的太不起眼了,完全配不上週錦對他這麼好,周錦值得更好的人。”
後面的話,虞淮已經聽不清了。
耳朵裏嗡嗡作響,眼前的書本文本,瞬間變得模糊一片,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那一刻,瞬間涼了下來,從頭頂涼到腳底。
那兩個女生沒有惡意,沒有刻意詆譭,只是隨口閒聊,說出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卻從來不會當着他的面說出來的實話。
而這些實話,像一把把冰冷的刀,精準地、毫不留情地,扎進了虞淮心底最脆弱、最自卑、最不敢觸碰的地方。
將他所有的僞裝,所有的自我安慰,所有小心翼翼藏起來的不安,瞬間擊得粉碎。
其實,這些話,這些差距,這些現實,虞淮比任何人都清楚,都明白。
他從來都不是不自知。
只是他不敢去想,不敢去細究,不敢直面這份血淋淋的差距,不敢承認,自己與周錦之間,隔着一道永遠無法跨越的、天塹一般的鴻溝。
周錦是甚麼樣的人。
是天之驕子,是耀眼的太陽,是從小在愛與溫暖里長大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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