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1/4)
第二十三章
六月的松江,剛入盛夏就褪盡了最後一絲春末的清爽,空氣裏裹着化不開的燥熱,黏膩地貼在人的皮膚上,連風都帶着滾燙的溫度,吹過操場的時候,捲起一層薄薄的塵土,混着塑料跑道被曬得發軟的刺鼻氣味,漫遍整個校園。
松江二中的操場是標準的四百米環形跑道,紅棕色的塑料面被正午過後的太陽暴曬了整整一上午,表面泛着一層暗沉的光,踩上去軟乎乎的,帶着一股悶人的熱氣。跑道內側的草坪早就被曬得蔫了下去,深綠的草葉耷拉着,連平日裏嘰嘰喳喳的麻雀都躲進了操場邊高大的香樟樹上,不肯出來露頭。樹冠長得極爲茂密,層層疊疊的綠葉擋住了大部分直射的陽光,在地面投下一大片深淺交錯的陰影,是整個操場唯一能算得上陰涼的地方。
週三下午的最後兩節課,是高二年級統一的體育課。對於剛結束期中聯考、被數理化試卷壓得喘不過氣的學生們來說,這原本是一週裏最值得期待的放鬆時光,可當體育老師抱着秒錶站在跑道起點,扯着嗓子喊出今天的測試項目時,整片隊伍裏瞬間響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哀嚎聲。
“安靜!吵甚麼吵?” 體育老師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皮膚被曬得黝黑,身材結實,穿着一身藍色的運動服,手裏的秒錶拍了拍掌心,眼神掃過亂糟糟的人羣,語氣帶着不容置疑的嚴厲,“男生三千米,女生一千五百米,繞着跑道跑,不許偷懶走路,更不許抄近道,最後一名加跑一圈,現在,男生先上道,各就各位!”
話音落下,隊伍裏的哀嚎聲更響了。三千米,整整七圈半的跑道,在這種能把人烤出油的盛夏午後,無異於一場酷刑。男生們一個個耷拉着腦袋,不情不願地往起點的跑道上挪,互相推搡着抱怨天氣太熱、運動量太大,女生們則站在跑道邊的樹蔭下,一邊扇着手裏的作業本或書本降溫,一邊對着即將上場的男生們指指點點,偶爾發出幾聲幸災樂禍的笑。
虞淮站在隊伍的最外側,離人羣遠遠的,從頭到尾都沒說過一句話。
他穿着學校統一的夏季校服,白色的短袖上衣,深藍色的及膝短褲,袖口和褲腳都規規矩矩地挽到了小臂和小腿中間,露出的皮膚很白,是那種常年不見強光、透着淡淡冷調的瓷白,和周圍被曬得泛紅的同學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的身形偏清瘦,肩膀不算寬闊,卻挺得筆直,像一株長在陰涼處的竹子,安靜、疏離,帶着一種生人勿近的冷淡感。
從上課集合開始,虞淮就一直保持着沉默。他不喜歡熱鬧,更不喜歡和無關的人湊在一起,哪怕是班裏的同學,他也極少主動搭話,永遠都是獨來獨往的樣子。臉上沒甚麼表情,眉眼生得極清俊,眼型偏長,眼尾微微下垂,本該是柔和的線條,卻因爲常年沒甚麼笑意,顯得有些冷硬,嘴脣的顏色很淡,緊緊抿着的時候,整個人的疏離感會更重,彷彿周遭的喧鬧、燥熱、抱怨,都和他沒有半點關係。
他早就聽到了體育老師說的三千米測試,指尖微微動了一下,卻沒露出任何爲難或者抗拒的神色。對他來說,跑三千米也好,坐在教室裏刷題也罷,都沒甚麼區別,不過是換個地方待着,遠離那個讓人窒息的家,遠離那些無休止的爭吵和謾罵,哪怕是在滾燙的跑道上流汗,也比回去面對滿地狼藉要好得多。
身邊的喧鬧還在繼續,男生們磨磨蹭蹭地站到了跑道上,體育老師的催促聲一聲高過一聲。虞淮緩緩擡了擡眼,目光平靜地掃過眼前紅棕色的跑道,沒有絲毫猶豫,也沒有和任何人結伴,徑直穿過人羣,走到了起點最外側的跑道上,站定。
他的位置離大部隊很遠,身邊空無一人,剛好符合他一貫的行事風格。
不遠處的樹蔭下,周錦一直站在那裏,目光從虞淮走出隊伍的那一刻起,就牢牢地鎖在了他的身上,再也沒有移開過。
周錦和虞淮同班,是班裏的班長,也是整個高二年級無人不知的學霸。他的家境優渥,父母都是開明體面的人,從小養尊處優,卻沒有半點驕縱跋扈的脾氣,性格溫和沉穩,做事妥帖周到,長相更是出衆,身形挺拔修長,穿着和所有人一樣的校服,卻能穿出不一樣的乾淨利落感,眉眼溫潤,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會帶着淺淺的弧度,像春日裏融化的溪水,能輕易讓人放下戒備。
在班裏,周錦是所有人都願意靠近的存在,成績好,脾氣好,家境好,幾乎挑不出任何缺點。可只有周錦自己知道,他所有的注意力,從分班那天見到虞淮的第一眼起,就全部放在了這個總是安安靜靜、渾身帶着冷意的少年身上。
他見過虞淮上課的時候趴在桌子上,側臉對着窗外,陽光落在他長長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安靜得像一幅畫;他見過虞淮被班裏調皮的男生故意刁難、碰掉桌上的書本時,只是默默彎腰撿起,一言不發地躲開,眼底藏着他看不懂的委屈和隱忍;他也見過虞淮放學之後,一個人揹着書包走在夕陽裏,背影孤單又單薄,彷彿整個世界都只剩下他一個人。
周錦心疼他。心疼這個總是把自己封閉起來、不肯向任何人展露柔軟的少年,心疼他明明生得那樣好看,卻永遠帶着一身化不開的落寞,心疼他看似冷漠的外表下,藏着一顆敏感又脆弱的心。
所以他總是不動聲色地靠近,小心翼翼地試探,不敢太冒進,怕嚇到這個渾身是刺、卻又不堪一擊的少年。他會在虞淮的桌洞裏悄悄放上溫熱的牛奶,會在虞淮被難題困住的時候,假裝不經意地遞上寫好解題思路的紙條,會在所有人都忽略虞淮的時候,默默記住他所有的小習慣和小喜好。
比如,虞淮喜歡喫薄荷味的硬糖。清涼的、微甜的,含在嘴裏能壓下心裏所有的煩躁和悶意。
周錦的手裏攥着一個小小的白色塑料袋,裏面裝着一整盒剛從學校超市買來的薄荷硬糖,包裝是清爽的青綠色,印着淡淡的薄荷葉子圖案。他提前就聽說了今天體育課要測長跑,特意在上課前繞路去超市買的,指尖因爲攥得太緊,塑料袋被捏出了淺淺的褶皺,掌心微微出汗,卻始終不肯鬆開。
他的目光一直追隨着虞淮的身影,看着他沉默地走到跑道起點,看着他孤單地站在最外側,看着他微微垂着眼,長長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緒,周身的氛圍和周圍吵吵嚷嚷的男生格格不入。周錦的心裏輕輕揪了一下,像被一根細細的棉線纏住,軟軟地發悶。
“都站好!別亂動了!” 體育老師舉起手裏的發令槍,槍口對着天空,眉頭緊鎖,再次提醒道,“聽我口令,起跑之後不許搶道,按照自己的節奏跑,堅持不下來的可以舉手,但絕對不許偷懶走路,聽到沒有?”
“聽到了 ——” 男生們有氣無力地回應着,聲音裏滿是不情願。
虞淮緩緩擡起頭,目光看向跑道前方,呼吸慢慢放平,肩膀微微放鬆,做好了起跑的準備。他的表情依舊平靜,沒有絲毫緊張,也沒有絲毫期待,彷彿即將要進行的不是耗費體力的三千米長跑,只是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小事。
周錦站在樹蔭下,指尖攥得更緊了,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虞淮的背影,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心裏默默想着:慢點跑,不用逼自己,安全跑完就好,不用在意名次。
“砰 ——”
一聲清脆的槍響劃破了盛夏午後燥熱的空氣,震得樹梢上的麻雀都撲棱着翅膀飛了起來。
槍響的瞬間,跑道上的男生們紛紛衝了出去。一開始的節奏都很快,大家都想着搶在前面,腳步邁得又大又急,跑道上瞬間響起一片雜亂的腳步聲,夾雜着粗重的呼吸聲和同學的吶喊聲,喧鬧聲瞬間掀翻了整個操場。
虞淮沒有跟着大部隊搶速度。
他始終保持着自己平穩的節奏,步幅均勻,呼吸綿長,不快不慢地跟在人羣的中後段,既不刻意超前,也不故意落後。他的跑步姿勢很標準,清瘦的身影在跑道上穩穩地移動着,白色的校服短袖被風吹得輕輕鼓起,額前的碎髮被汗水微微打溼,貼在光潔的額頭上,卻依舊沒有亂了節奏。
第一圈,第二圈,第三圈……
時間一點點過去,盛夏的太陽依舊毒辣,曬在人的背上,像有火在烤。塑料跑道的熱氣順着鞋底往上湧,悶得人胸口發慌,剛開始衝在前面的男生們,漸漸體力不支,腳步慢了下來,呼吸變得越來越粗重,臉上佈滿了汗水,臉色漲得通紅,不少人已經開始喘着粗氣,腳步虛浮,甚至有人忍不住放慢速度,偷偷走了兩步,被體育老師發現後,立刻傳來一聲嚴厲的呵斥。
跑道邊的女生們的吶喊聲也漸漸弱了下去,太熱了,燥熱的空氣讓她們連說話都覺得費力,紛紛躲進更深的樹蔭裏,拿着水瓶喝水降溫,只有少數幾個人還在關注着跑道上的情況。
虞淮依舊保持着自己的節奏。
七圈半的距離,對他來說,其實並不輕鬆。他的體力不算出衆,甚至可以說是偏瘦弱,一圈圈跑下來,肺部漸漸開始傳來火辣辣的灼痛感,像有滾燙的空氣在胸腔裏衝撞,每一次呼吸都帶着乾澀的疼。汗水順着他的額角滑落,順着清晰的下頜線往下淌,浸溼了白色的校服領口,後背的衣服也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背上,黏膩地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