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1/4)
第二十六章
入伏後的燥熱,總要等到深夜才肯褪去幾分鋒芒。
白日裏烤得柏油路發軟、連風都帶着灼意的太陽,終於沉進了遠處的樓羣之後,天空漸漸被一層勻淨的墨藍浸染,連雲層都變得輕薄透亮。松江的夏夜向來溫柔,一過十一點,白日裏凝滯的熱浪就被晚風徹底吹散,風裏帶着香樟樹葉的清苦、梔子花殘留的淡香,還有遠處河道漫過來的溼潤水汽,穿過校園的圍牆,拂過宿舍樓的窗沿,把一整天的沉悶與疲憊,都輕輕撫平了。
白日裏喧囂熱鬧的校園,此刻早已安靜下來。晚自習九點四十結束,學生們陸續回寢洗漱、熄燈就寢,到了深夜,整棟男生宿舍樓都陷入了沉睡,只有走廊盡頭的聲控燈偶爾被腳步聲驚醒,亮一瞬又悄然熄滅。窗外的蟲鳴一聲接着一聲,不吵不鬧,反倒襯得夜晚愈發靜謐,連時間都跟着慢了下來,軟了下來。
周錦和虞淮住的,是松江二中標準的雙人寢室。
朝南的戶型,空間寬敞,採光視野都極好,兩張單人牀對稱擺放,中間隔着一張共用的書桌,衣櫃、置物架一應俱全。原本這間寢室是周錦和同班另一位男生同住,可自從虞淮腳踝扭傷、沒法往返家校正常休養之後,周錦便和室友商量,以方便照顧、便於養傷爲由,讓室友暫時申請了住校走讀、晚間回公寓休息。
妥帖,周全,完全顧及了虞淮的自尊,沒有半分刻意,也沒有半分讓人爲難的地方。
於是,這間雙人寢,便成了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安靜又安穩的小天地。
距離虞淮體育課崴傷腳踝,已經過去了整整七天。
校醫反覆叮囑,韌帶拉傷最忌受力走動,至少兩週內不能正常落地,否則極易留下後遺症,往後稍有劇烈運動就會反覆扭傷,陰雨天還會隱隱作痛。虞淮家住沒有電梯的老舊居民樓,樓道狹窄昏暗,單腳上下樓本就艱難萬分,再加上家裏整夜不消停的吵鬧、酗酒晚歸的父親、永遠沒有盡頭的謾罵與摔砸聲,他根本沒法安安心心休養,腳踝的消腫速度,比預想中慢了整整一半。
周錦把一切都看在眼裏,疼在心底。
他沒有多說一句煽情的話,沒有提一句自己的付出,只是悄無聲息地安排好了所有事。提前把寢室裏裏外外收拾得一塵不染,給虞淮睡的牀鋪換上全新柔軟的純棉牀單被罩,溫涼的薄毯疊得整整齊齊放在牀頭,桌角備好溫水、消腫藥膏、驅蚊液,甚至連虞淮習慣用的水杯、牙具、柔軟毛巾都一一備齊,和自己的用品分開擺放,乾淨規整,恰到好處。
他太瞭解虞淮了。
瞭解他刻在骨子裏的敏感、自卑、缺愛,瞭解他在長久的暴力與窘迫裏養成的戒備與疏離,瞭解他最怕欠人情、最怕被人同情、最怕自己成爲別人的累贅。所以周錦所有的照顧,都藏在不聲不響的細節裏,不張揚,不俯視,不追問他的過往,不戳破他的傷疤,只是用最溫和、最不讓人有壓力的方式,把他缺失的安穩、體面、溫暖,一樣一樣,捧到他的面前。
虞淮不是不懂,不是不感動。
只是他活了十七年,早就習慣了獨自扛下所有風雨,習慣了摔倒了自己爬起來,疼了自己忍着,難了自己扛着。母親早逝之後,他的世界裏就只剩下無休止的酗酒、賭博、家暴、賭債、謾罵,父親從來沒有給過他半分關愛,只會在輸錢、喝醉之後拿他撒氣,家裏永遠沒有安靜的時候,永遠沒有熱乎的飯菜,永遠沒有可以安心落腳的地方。
他像一株長在陰暗牆角的草,拼命紮根,拼命活着,不敢奢求陽光,不敢奢求溫柔,不敢奢求有人會把他放在心尖上呵護。
周錦的出現,是他灰暗人生裏,唯一的一束光。
太亮,太暖,也太讓他惶恐。
他怕這束光只是短暫停留,怕自己伸手觸碰之後,就會徹底消失,怕自己深陷這份溫柔之後,最後只剩下更深的黑暗與落差。所以他默默接受着周錦的好,默默把所有動容都藏在心底,卻不敢靠近,不敢回應,不敢放任自己心動。
深夜十一點半,寢室裏只開了一盞桌角的小夜燈。
暖黃色的光線柔和地暈開,照亮了小半間屋子,光線不亮不刺眼,剛好營造出安靜又溫柔的氛圍,不會打破深夜的靜謐。寢室的窗戶被完全推開,夏夜的晚風毫無阻礙地吹進來,拂過臉頰、脖頸、手腕,清爽微涼,帶走了最後一絲殘留的燥熱,窗簾被風輕輕吹動,慢悠悠地晃着,溫柔得不像話。
兩人沒有躺在牀上休息,而是並肩坐在了寬大的窗沿上。
窗沿足夠寬敞,剛好容得下兩個人並肩坐着,後背靠着牆壁,雙腿自然垂落,腳下是安靜的寢室,眼前是整片開闊的夜空。沒有城市刺眼的光污染,盛夏的夜空乾淨得透亮,漫天繁星清晰地鋪在墨藍色的天幕上,一顆接着一顆,亮得溫柔,靜得綿長,像被人隨手撒在黑絲絨上的碎鑽,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邊。
晚風輕拂,星光落滿肩頭,周遭安靜得只能聽見彼此平緩的呼吸聲,還有窗外隱約的蟲鳴。沒有試卷習題的壓力,沒有家裏令人窒息的吵鬧,沒有旁人的目光與議論,只有當下的晚風、星光,和身邊安穩的陪伴。
愜意得讓人捨不得說話,捨不得打破這份難得的平靜。
虞淮微微側着頭,擡眼望着窗外的漫天繁星,平日裏總是帶着疏離與冷感的眉眼,此刻完全放鬆下來,柔和得不像話。
他的眉頭舒展着,長長的睫毛垂落下來,被窗外的星光映得微微發亮,在眼瞼下投出一片淺淺的陰影。暖黃色的夜燈光線落在他的側臉上,柔和了清瘦利落的下頜線,褪去了長久以來緊繃的戒備,只剩下難得的、平靜的溫柔。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樣安心地看過夜空了。
小時候母親還在的時候,每一個盛夏的夜晚,母親都會抱着他坐在院子裏的竹椅上,輕輕搖着蒲扇,指着天上的星星,給他講牛郎織女的故事,講月亮裏的桂樹。那時候的風也是這樣溫柔,星星也是這樣亮,他躺在母親溫暖的懷裏,不用害怕深夜的謾罵,不用警惕突如其來的暴力,不用逼着自己長大、逼着自己堅強,是真正被人捧在手心裏疼愛的小孩。
那是他人生裏,僅存的、爲數不多的溫暖碎片。
母親走後,一切都墜入了黑暗。
父親徹底破罐子破摔,終日酗酒賭博,輸光了家裏所有的積蓄,欠下一屁股賭債,回家之後就摔東西、罵人、動手打人。小小的他只能縮在角落,捂着耳朵,整夜整夜不敢睡覺,不敢哭出聲,生怕引來更兇的打罵。從那之後,夜晚對他而言,從來都不是休息與放鬆,而是煎熬、恐懼、提心吊膽。
他再也沒有閒心看過夜空,再也沒有靜下心感受過晚風,活着、不被捱打、平安度過每一天,就已經用盡了他全部的力氣。
直到周錦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