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1/6)
第二十八章
入伏之後的松江,被連日的悶熱牢牢籠罩。
白日裏太陽懸在頭頂,毫無遮擋地炙烤着大地,空氣裏的水汽被蒸得發燙,風都是凝滯的,吹在人臉上帶着一股灼人的悶意,連路邊的香樟樹葉都蔫蔫地垂着,一動不動。整個城市像一個密不透風的蒸籠,悶得人喘不過氣,連傍晚的落日,都帶着一層渾濁的燥熱,遲遲不肯沉下去。
連日的高溫悶熱,積攢了太多的水汽,所有人都知道,一場酣暢淋漓的大暴雨,就要來了。
天色從傍晚開始,就一點點暗了下來。
原本透亮的天空,被厚厚的、黑壓壓的烏雲層層覆蓋,雲層壓得極低,彷彿就懸在樓頂上方,沉甸甸的,帶着山雨欲來的壓迫感,連空氣都變得愈發沉悶粘稠,呼吸間都帶着一股潮溼的熱氣,悶得人心頭髮慌。
晚自習的鈴聲準時響起,高二(1)班的教室裏,燈火通明。
學生們都埋着頭,對着桌上的試卷習題奮筆疾書,教室裏安靜得只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還有窗外偶爾吹進來的、帶着悶熱氣息的風,吹動窗簾輕輕晃動。
虞淮坐在靠窗的位置,微微蹙着眉,目光落在窗外黑壓壓的天空上,指尖不自覺地輕輕攥了起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空氣裏越來越重的潮溼氣息,能看到天邊隱隱滾動的、暗沉的雲浪,能聽到遠處雲層深處,傳來的、極輕極悶的隆隆聲響。
那是雷聲。
是暴雨來臨前,雲層碰撞的轟鳴。
只是一聲極輕、極遠的悶響,虞淮的臉色,就瞬間白了幾分。
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僵住,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着,垂在桌下的手,猛地攥成了拳頭,指尖微微泛白,心底不受控制地,翻湧起一股刻在骨子裏的、深入骨髓的恐懼。
他怕打雷。
這件事,藏在他心底很多年,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
不是小孩子那種短暫的、嬌氣的害怕,是刻在童年記憶裏、和痛苦恐懼捆綁在一起、深入骨髓的應激創傷,是隻要聽到雷聲,就會瞬間被拉回那段黑暗無助的夜晚,渾身發冷、控制不住地發抖、連呼吸都變得困難的恐懼。
這份恐懼,源於他支離破碎的童年,源於無數個和雷聲、打罵、絕望捆綁在一起的夜晚。
在他很小、母親還在的時候,他其實是不怕打雷的。
每一個暴雨傾盆、雷聲轟鳴的夜晚,母親都會把他緊緊抱在懷裏,用溫熱的手掌捂住他的耳朵,把他的臉按在自己溫暖的懷裏,輕聲哼着溫柔的歌謠,一遍遍告訴他 “淮淮不怕,媽媽在”。母親的懷抱溫暖又安穩,有她在,再大的雷聲、再嚇人的閃電,都傷不到他分毫。
那時候的雨夜,是溫暖的,是安心的,是有依靠的。
可母親走後,一切都變了。
父親徹底沉溺在酒精和賭局裏,變得暴躁、易怒、陰晴不定,家不再是避風港,變成了充滿暴力、謾罵、恐懼的牢籠。而每一個暴雨雷鳴的夜晚,都是他的噩夢。
喝醉的父親,會被轟隆隆的雷聲激怒,變得更加暴躁瘋狂,摔東西、砸傢俱、扯着嗓子咒罵,輸錢的怨氣、生活的不順,全都在雷雨夜裏,一股腦發泄在他小小的身上。
他縮在房間的角落,捂着耳朵,聽着外面轟隆隆的雷聲,聽着父親的咒罵、摔砸、踹門的聲音,渾身發抖,連哭都不敢哭出聲。閃電一次次劃破夜空,照亮房間裏狼藉的景象,雷聲轟鳴着,彷彿就在頭頂炸開,和父親的打罵聲、咒罵聲交織在一起,成了他童年裏,最揮之不去的噩夢。
他沒有溫暖的懷抱,沒有輕聲的安撫,沒有可以躲起來的避風港。
只能一個人,縮在冰冷的角落,熬過一個又一個雷鳴暴雨的夜晚,在恐懼、無助、絕望裏,瑟瑟發抖。
久而久之,雷聲,就和恐懼、無助、打罵、絕望、被拋棄,牢牢地捆綁在了一起。
刻進了骨子裏,變成了無法自愈的應激創傷。
哪怕長大之後,他學會了僞裝,學會了強裝堅強,學會了在所有人面前擺出一副冷淡疏離、無所畏懼的樣子,可只要聽到雷聲,只要遇上暴雨雷鳴的夜晚,他所有的僞裝、所有的堅強,都會瞬間土崩瓦解。
他還是那個,在雷雨夜裏,無助發抖、無人依靠的小孩。
這段時間和周錦同住雙人寢,朝夕相處,他從來沒有提起過自己怕打雷這件事。
他不想讓自己看起來那麼脆弱,那麼不堪一擊,不想把自己最狼狽、最無助、最脆弱的一面,暴露在周錦面前。他怕周錦覺得他矯情,覺得他膽小,覺得他麻煩。
更何況,前一陣子的夜晚,一直都是晴天,沒有雷雨,他也一直沒有機會,暴露這份藏在心底的恐懼。
可今天,這場醞釀了一整天的大暴雨,終究還是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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