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1/5)
第三十二章
入伏之後,松江二中徹底被裹挾進盛夏最濃烈的燥熱裏。
連日的晴天沒有半分陰雨的跡象,太陽像是懸在頭頂的火球,從清晨升起就帶着灼人的溫度,肆無忌憚地炙烤着整片校園。柏油路面被曬得發軟,泛着刺眼的白光,空氣裏沒有一絲風,熱浪層層疊疊地翻滾着,吸進肺裏都帶着滾燙的溫度,連呼吸都變得粘稠而費力。
道路兩旁的香樟樹葉被曬得蔫蔫地垂着,失去了往日的生機,只有操場邊那一叢叢梔子花樹,還撐着濃密的綠蔭,葉片綠得發亮,枝頭還綴着零星未謝的花苞,藏在枝葉間,散發出淡淡的、清冽的香氣,在鋪天蓋地的燥熱裏,添了一絲難得的清涼。
下午第一節課,是高二(1)班的體育課。
這個時間段,恰好是一天中日照最強烈、氣溫最高的時刻,烈日懸在頭頂,陽光白得刺眼,熱浪滾滾,整個操場像是一個密不透風的蒸籠,沒有半分遮擋,站在陽光下不過幾分鐘,就會渾身冒汗,皮膚被曬得發燙。
班裏的同學都怨聲載道,卻也只能不情不願地換上校服,排着隊往操場走去。所有人都無精打采,耷拉着腦袋,被這灼人的烈日和悶熱的天氣磨掉了所有精氣神,還沒開始運動,就已經覺得頭暈乏力,滿心煩躁。
虞淮走在隊伍的最末尾,全程低着頭,沉默不語,臉色本就帶着連日壓抑帶來的蒼白,在刺眼的陽光下,顯得愈發沒有血色。
這大半個月以來,他一直活在極致的自我拉扯、自我否定與痛苦掙扎裏。
白天裏,他要拼盡全力硬起心腸,刻意疏遠周錦,躲避他所有的靠近,拒絕他所有的關心,用冷漠和疏離築起高牆,把那個滿心滿眼都是他、一直默默守護他的少年,硬生生推離自己的世界。
每一次避開周錦的目光,每一次冷言冷語拒絕他的好意,每一次看着他眼底的擔憂與受傷,虞淮的心臟都像被狠狠撕扯着,疼得喘不過氣。他比誰都捨不得,比誰都難過,比誰都想回頭奔向周錦,卻只能逼着自己,一遍又一遍地硬起心腸。
到了深夜,他又要獨自承受着無盡的失眠、自我厭惡、思念與痛苦,整夜整夜地睜着眼睛,看着黑暗的天花板,一邊瘋狂地想念着周錦的溫暖與陪伴,一邊又拼命告誡自己不能拖累他,不能靠近他。
日復一日的精神內耗、壓抑失眠、情緒緊繃,早已耗盡了他大半的精力和體力。他喫不好,睡不好,情緒長期處於低落、焦慮、緊繃的狀態,身體本就處在極度虛弱的邊緣,精神也時刻繃着一根快要斷裂的弦。
再加上此刻頭頂烈日炎炎,陽光刺眼得讓人睜不開眼睛,鋪天蓋地的熱浪包裹着全身,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汗水順着額角不斷往下滑落,浸溼了額前的碎髮,貼在蒼白的臉頰上,帶來黏膩又難受的觸感。
身體上的悶熱不適,和心底裏壓抑了大半個月的痛苦掙扎、焦慮煩躁交織在一起,像是兩股洶湧的洪流,在他的身體裏瘋狂衝撞,讓他頭暈目眩,渾身發軟,眼前一陣陣發黑,耳邊的聲音都變得模糊而遙遠。
他整個人都處於一種極度虛弱、恍惚、隨時都會倒下的狀態,卻依舊咬着牙,一聲不吭,硬撐着。
他不想被人看出異樣,更不想被周錦看到自己這副狼狽脆弱的樣子。
他還在拼命維持着自己冷漠疏離的外殼,還在逼着自己,和周錦劃清界限,絕不給他靠近自己、關心自己的機會。
隊伍走到操場中央的空地上,體育委員整隊,體育老師簡單交代了本節課的任務,先是繞着操場慢跑兩圈熱身,然後自由活動。
口令下達,班級隊伍緩緩動了起來,沿着紅色的塑料跑道,慢慢往前慢跑。
頭頂的烈日毫無遮擋地直射下來,陽光刺得人眼睛生疼,跑道被曬得滾燙,腳踩在上面,都能感受到通過鞋底傳來的灼人溫度。翻滾的熱浪包裹着每一個人,才跑了半圈,所有人都已經大汗淋漓,氣喘吁吁,紛紛抱怨着這鬼天氣。
虞淮跟在隊伍的最後面,機械地邁着腳步,跟着隊伍往前跑。
可沒跑幾步,他就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
頭暈目眩的感覺越來越強烈,眼前的景象開始變得模糊、晃動,一陣陣發黑,耳邊的腳步聲、說話聲、風聲都變得遙遠而模糊,像是隔着一層厚厚的水幕,聽不真切。
渾身的力氣像是被瞬間抽乾了一樣,四肢發軟,輕飄飄的沒有半點力氣,胸口發悶,喘不上氣,喉嚨裏又幹又澀,帶着灼燒般的疼痛感,眼前一陣陣發黑,天旋地轉,連站立的力氣都在快速流失。
是中暑了。
虞淮心裏很清楚。
他本就身體虛弱,精神長期緊繃壓抑,睡眠嚴重不足,在這樣烈日炎炎、悶熱至極的天氣裏劇烈運動,身體根本承受不住,中暑是遲早的事。
他想停下來,想走到旁邊的樹蔭下休息,想開口說自己不舒服。
可身體卻像是不聽使喚了一樣,渾身發軟,眼前黑得越來越厲害,視線徹底模糊,連腳下的跑道都看不清楚。
下一秒,他腳下猛地一軟,徹底失去了力氣,眼前一黑,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前傾斜,直直地往地面上倒去。
就在他即將摔倒在地、和滾燙的跑道重重相撞的前一秒,一道身影以極快的速度衝了過來,帶着一陣帶着清冽氣息的風,穩穩地、用力地扶住了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一隻溫熱而有力的手臂,緊緊攬住了他的腰,另一隻手穩穩地扶住了他的後背,將他虛弱發軟的身體,牢牢地護在懷裏,不讓他受到半點磕碰,半點傷害。
力道穩得恰到好處,帶着急切,帶着慌亂,卻又小心翼翼,溫柔至極,生怕用力過猛,傷到他分毫。
是周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