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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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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六月的盛夏,像是被倒扣在一隻灼熱的琉璃盞裏,連風都帶着燙人的溫度,卷着漫無邊際的燥熱,鋪天蓋地地籠罩着整座松江二中。午後的日頭爬到了天空最正中的位置,毒辣的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下來,把操場、教學樓、林蔭道都曬得泛着白光,連地面的石板都透着灼人的熱度。

蟬鳴是這片盛夏裏唯一永不停歇的背景音,一聲接着一聲,聒噪、綿長、鋪天蓋地,從校園深處的梧桐樹上漫過來,鑽進每一扇窗戶,把本該靜謐的午後,襯得越發空曠,也越發寂寥。像是整個世界都陷入了淺眠,只剩下無盡的燥熱、蟬鳴,和無處安放的、沉甸甸的情緒。

午休的預備鈴聲已經過去快二十分鐘,校園裏的人聲漸漸消散,大部分走讀生回了家,住校生要麼留在教室趴在桌上午休刷題,要麼結伴去了圖書館、陰涼的樹蔭下打發時間,男生寢室樓裏安安靜靜,連平日裏慣有的腳步聲、說話聲都消失得無影無蹤。長長的走廊空蕩蕩的,聲控燈一盞都沒有亮起,只有樓道盡頭的窗戶透進成片的陽光,在地面上投下筆直明亮的光斑,連空氣中浮動的細小微塵,都在光線裏慢悠悠地飄着,清晰可見。

整棟樓都安安靜靜的,安靜到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而 307 寢室,作爲整層樓爲數不多的二人寢,此刻更是靜得沒有一絲聲響,完完全全,只剩下虞淮一個人。

這間寢室是周錦和虞淮一起申請的。周錦家境優渥,性格不喜喧鬧,加上平日裏要幫虞淮補習、照顧他的起居,不想被旁人打擾,也不想讓虞淮在多人寢室裏感到侷促、被旁人議論,便託家裏和學校溝通,換成了只有他和虞淮兩個人的二人寢。

原本,這間寢室是虞淮在這座偌大的城市裏,唯一能稱得上安穩、溫暖、有歸屬感的地方。

這裏沒有父親的酒氣和咒罵,沒有旁人異樣的眼光和竊竊私語,沒有無處不在的壓抑和窘迫。這裏有乾淨整潔的牀鋪,有充足的陽光,有永遠爲他留着的溫水和熱牛奶,有周錦安安靜靜的陪伴。這是虞淮長到十七歲,第一個屬於他的、不用擔驚受怕、不用看人臉色、不用蜷縮着隱忍的小天地。

以往每一個午後,周錦都會在這裏陪着他。要麼坐在對面的書桌前安安靜靜地刷題,時不時擡眼叮囑他趴一會兒休息;要麼就坐在他身邊,拿着筆耐心地給他講錯題,聲音溫和低沉,像午後的陽光一樣,能撫平他所有的不安。

兩個人待在一間小小的寢室裏,就算不說話,各做各的事,虞淮也覺得心裏安穩、踏實,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終於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岸。

可今天,這間承載了他所有爲數不多的溫暖的二人寢,卻空得讓他心慌,空得讓所有無處躲藏的情緒,都肆無忌憚地翻湧上來,將他徹底淹沒。

周錦不在。

中午放學的時候,周錦就和他說,家裏司機來送東西,順便帶他出去喫頓飯,順便拿一份家裏整理好的競賽數據,下午上課之前一定會回來。虞淮當時只是低着頭,輕輕點了點頭,沒多說甚麼,看着周錦揹着書包離開的背影,心裏空落落的,卻也沒太在意。

他以爲自己可以安安靜靜地待在寢室裏,看看書,趴一會兒休息,像往常一樣,等周錦回來。

可他沒想到,當寢室的門被關上,當整個空間裏真的只剩下他一個人,當這片獨屬於他們兩個人的溫暖空間,徹底褪去了所有煙火氣,變得空曠安靜的時候,他心底壓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緒,竟然會在這一刻,徹底決堤。

虞淮坐在自己靠窗的書桌前,沒有開燈,沒有拉開椅子坐得放鬆,只是端端正正地坐着,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弦,渾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難以言說的疲憊、僵硬,和強撐出來的冷漠。

午後的陽光格外慷慨,通過寢室乾淨透亮的玻璃窗,毫無保留、鋪天蓋地地傾瀉進來,在光潔的木地板上,鋪了一大片暖金色的、明亮的光。光線漫過書桌的邊緣,落在他放在桌面上的手背上,帶着盛夏獨有的灼熱溫度,暖得有些發燙,甚至有些刺眼。

若是放在往常,這樣充足、溫暖的陽光,會讓他下意識地放鬆,會讓他緊繃了許久的神經,一點點軟下來。他喜歡陽光,因爲他的人生裏,大多時候都是黑暗和陰冷,陽光對他而言,是稀缺的、珍貴的、能帶來安全感的東西。

可今天,這鋪天蓋地的明亮,卻像是把他整個人,硬生生按在了最刺眼的聚光燈下。

無處遁形。

他所有刻意隱藏的傷疤,所有拼命壓抑的過往,所有不敢言說的心事,所有深埋在心底的自卑、狼狽、不堪,都被這明亮的陽光,照得一清二楚,一絲一毫都藏不住。像是有人硬生生剝開了他裹了十七年的、堅硬冰冷的外殼,把他最脆弱、最陰暗、最滿目瘡痍的內心,赤裸裸地攤開在光天化日之下。

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一點點收緊,悶得他喘不過氣,鼻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陣又一陣濃烈的酸澀,連呼吸都變得微微發顫。

他沒有看書,沒有寫作業,桌上的習題冊、課本都安安靜靜地攤開着,他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他的目光直直地、一動不動地望向窗外,眼神空洞,沒有焦點,整個人像是魂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具空蕩蕩的軀殼,坐在這片陽光裏。

這間二人寢的窗戶,朝向極好,正對着校園西側的小花園,花園裏種着整整一大片梔子花。

此刻,正是六月盛夏,梔子花開得最盛、最轟轟烈烈的時候。

滿目的潔白,撞進眼底,鋪天蓋地,望不到盡頭。層層疊疊的花瓣,飽滿溫潤,在毒辣的陽光下,非但沒有被曬得蔫軟,反而泛着柔和乾淨的光澤,白得耀眼,白得純粹,白得一塵不染。風從花園裏吹過來,帶着盛夏的草木氣息,花枝輕輕晃動,成片的白色花瓣跟着搖曳,像一片翻湧的白色花海,乾淨,美好,溫柔,坦蕩,在陽光下開得毫無保留,肆無忌憚地釋放着自己的芬芳。

濃郁卻不膩人的清冽香氣,順着半開的窗戶,源源不斷地飄進寢室裏,一絲一縷,纏纏繞繞,鑽進鼻腔裏,滲進呼吸裏,落在心尖上,揮之不去。

是梔子花的香氣。

是刻在他骨血裏的、一輩子都忘不掉的香氣。

是母親留給他的,唯一的念想。

也是周錦,帶給他的,唯一的溫暖。

看着窗外那片盛放得無邊無際的梔子花,虞淮原本就淡漠無波的眼神,一點點暗了下去,一點點蒙上了一層化不開的陰霾、落寞、和蝕骨的自卑。原本就沒有血色的臉頰,越發蒼白,脣瓣緊緊地抿着,抿成一條沒有弧度的直線,下頜線繃得死緊,連帶着整個下頜,都透着一股用力到極致的僵硬。

那片梔子花,太乾淨了。

太潔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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