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1/6)
第三十七章
盛夏的深夜,暑氣依舊沒有完全散去,白日裏灼人的熱浪被晚風濾去了幾分暴戾,變得溫潤又潮溼,裹着校園裏漫山遍野的梔子花香,穿過半開的玻璃窗,悄無聲息地漫進寢室裏,在空氣裏緩緩浮動,溫柔得讓人安心。
窗外的夜空澄澈乾淨,沒有半分烏雲,一輪圓月懸在墨色的天幕上,清淺柔和的月光傾灑而下,穿過枝葉的縫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駁晃動的樹影,也給漆黑的寢室,鍍上了一層朦朧柔和的銀邊。
寢室裏沒有開燈,一片深寂的黑暗,只有窗外透進來的淡淡月光,作爲唯一的光源,不刺眼,不張揚,剛好能模糊看清室內傢俱的輪廓,卻看不清彼此臉上的神情,恰好給了所有隱祕心事,一個可以肆意生長的空間。
整棟學生宿舍樓早已陷入沉睡,白日裏的喧鬧、嬉笑、打鬧聲,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連走廊裏的聲控燈都早已熄滅,萬籟俱寂。只有窗外夏蟬綿長的低鳴,一聲接着一聲,混着風吹過梧桐樹葉的沙沙聲響,在寂靜的深夜裏,顯得格外清晰,襯得室內愈發安靜,連彼此的呼吸聲,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兩張單人牀並排靠着牆壁擺放,中間只隔着一道窄窄的過道,距離近得,只要微微側身,就能觸碰到彼此的牀沿,近得能清晰感受到對方身上傳來的、淡淡的溫度,近得所有藏不住的心跳、所有壓抑的呼吸,都無處遁形。
虞淮平躺在牀上,睜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頭頂深色的天花板,毫無睡意。
他已經睜着眼睛,失眠了整整大半夜。
從熄燈躺下、寢室陷入黑暗的那一刻起,睡意就徹底離他遠去,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剋制、所有在白日裏強裝出來的冷漠與疏離,全都在這片無邊的黑暗裏,分崩離析,潰不成軍。
盛夏的深夜最是磨人,黑暗會放大所有的情緒,會褪去所有的僞裝,會讓那些平日裏被死死壓制、不敢言說、不敢觸碰的心事,變得無比清晰,無比洶湧,肆無忌憚地吞噬着他所有的定力,讓他再也無法僞裝,無法硬撐。
虞淮的脊背繃得筆直,渾身都透着一股難以言說的緊繃,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得極輕、極緩,輕到幾乎聽不見,每一次呼吸都帶着輕微的顫抖,生怕發出一丁點多餘的聲響,驚擾了身旁他以爲早已陷入熟睡的少年。
他的指尖,死死地攥着身下被汗水微微浸溼的牀單,布料被他攥得皺成一團,指節因爲過度用力,泛出淡淡的青白,連帶着手臂、肩膀,都在控制不住地、細微地發着抖。
他不敢動。
不敢翻身,不敢轉頭,不敢發出任何一丁點聲音。
因爲在他的身旁,睡着周錦。
那個他放在心尖上、偷偷喜歡了整整一個盛夏、不敢言說、更不敢讓任何人知曉的少年。
那個在他暗無天日的十七年人生裏,唯一一束照進來的、溫柔耀眼的光。那個給了他從未擁有過的偏愛、呵護、陪伴與溫柔,讓他貪戀不已,卻又因爲自身的不堪與自卑,連靠近都覺得是褻瀆的少年。
從白日裏課堂上的情緒崩潰,到被周錦溫柔注視時的慌亂閃躲,再到這一整天裏,周錦不離不棄、不迫不強、默默陪伴的點點滴滴,一遍又一遍,在他的腦海裏反覆回放,揮之不去。
周錦的溫柔,周錦的在意,周錦的耐心,周錦即便被他冷漠對待、被他刻意疏遠,卻依舊堅定地守在他身邊的樣子,像一根細密的線,時時刻刻都牽着他的心臟,讓他無法忽視,無法逃離,更無法剋制心底那份,早已瘋長的愛意。
他越是貪戀周錦給的溫暖,越是清楚周錦的好,心底的自我否定、自我厭棄、愧疚、不安與恐懼,就越是濃烈,越是洶湧,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徹底淹沒。
這一整天裏,他無數次在心底告誡自己,不可以。
絕對不可以動心,不可以喜歡,不可以產生這樣違背常理、不該存在、見不得光的心思。
他和周錦,都是男生,是同班同學,是朝夕相處的室友,本該是清清白白的同窗關係,不該生出這樣逾矩的、禁忌的、不堪的情愫。
更何況,周錦那樣耀眼,那樣優秀,家境優渥,性格溫柔,長相出衆,是站在光裏、被所有人喜歡的少年,乾淨明亮,坦蕩耀眼。
而他呢?
他出身破碎的家庭,有酗酒賭博、對他動輒打罵的父親,有早逝的、留給他唯一念想的母親,他活在黑暗裏,滿身傷痕,自卑敏感,沉默寡言,連自己都嫌棄自己的出身、自己的性格、自己滿身的不堪,又怎麼配得上週錦的溫柔,怎麼配偷偷喜歡這樣乾淨耀眼的少年。
他甚至覺得,自己對周錦產生這樣的心思,本身就是一種齷齪、一種褻瀆,是不正常的,是不堪的,是絕對不能宣之於口的祕密。
白日裏,在人前,在周錦面前,他還能強裝冷漠,強裝疏離,強裝毫不在意,把所有的心動、所有的掙扎、所有的委屈與自我厭棄,全都死死壓在心底最深的角落,不露出半分端倪。
可到了深夜,到了這片無人看見、無人知曉的黑暗裏,他所有的僞裝,所有的堅強,所有的剋制,全都徹底崩塌了。
壓抑了整整一天、甚至整整幾個月的情緒,在這個盛夏的深夜裏,終於再也壓制不住,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地湧了上來,席捲了他所有的理智,讓他再也撐不住。
委屈,酸澀,自卑,不安,恐懼,自我否定,還有那份藏不住、控不了、不敢言說的洶湧愛意,交織在一起,密密麻麻地裹住了他的心臟,疼得他眼眶瞬間發熱,滾燙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瞬間模糊了視線。
他死死地咬住下脣,用盡全身的力氣,才硬生生憋住了差點溢出來的哽咽聲,不敢發出一丁點聲響。
他怕。
怕吵醒身旁的周錦。
怕自己這些不堪的、見不得光的心事,這些齷齪的、禁忌的喜歡,被周錦聽見,被周錦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