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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入夏之後，雨水漸漸豐沛，陽光也愈發溫潤充足，城郊山野間的梔子花，便迎着盛夏的風，轟轟烈烈地盛放了。

漫山遍野，層層疊疊，一望無際的潔白，像是被盛夏的雲絮落滿了山野，又像是被月光浸通過一般，乾淨，純粹，盛大，溫柔。

風一吹，濃郁卻不刺鼻、清潤又綿長的梔子花香，便鋪天蓋地地漫開，縈繞在鼻尖，沁入心脾，像是把整個盛夏的溫柔與美好，都揉進了這一片花海之中。

周錦知道，虞淮喜歡梔子花。

不是隨口一提的偏愛，是刻在心底的、帶着柔軟念想的喜歡。

他見過虞淮看着校園角落梔子花時，安靜柔和的目光；見過他路過花叢時，不自覺放慢的腳步；見過他指尖輕輕拂過花瓣時，眼底難得一見的、沒有疏離與防備的柔軟。

他也清楚，虞淮的十七年人生，大多是在灰暗、不安、緊繃與自我否定裏度過的。他習慣了縮在角落，習慣了沉默疏離，習慣了獨自承受所有的委屈與不安，很少有真正放鬆、真正安心、真正發自內心開心的時刻。

他很少笑。

尤其是那種卸下所有防備、褪去所有冷硬、沒有絲毫拘謹與不安、完完全全發自內心的、輕鬆柔軟的笑容，更是難得一見。

周錦一直記在心裏。

記着他的偏愛，記着他的柔軟，記着他眼底藏着的、對乾淨美好事物的嚮往。

他想帶虞淮去一個沒有人打擾、沒有旁人目光、沒有喧囂紛擾的地方。

想帶他去看漫山遍野盛放的梔子花，想讓他被幹淨純粹的花香與美好包圍，想讓他徹底卸下所有的緊繃與不安，安安心心地放鬆一次，痛痛快快地感受一次，不用僞裝，不用疏離，不用獨自硬撐。

只想讓他開心。

只想讓他露出一次，真正屬於他自己的、發自內心的、輕鬆柔軟的笑容。

所以週末這天，周錦提前做好了準備，沒有聲張，沒有驚動任何人，只是安安靜靜地，帶着虞淮，避開了市區的喧囂與人潮，一路往城郊的山野而去。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通往郊外的公路上，遠離了市區的高樓大廈、車水馬龍與喧囂紛擾，道路兩旁的綠植越來越繁茂，空氣越來越清新，風從半開的車窗吹進來，帶着草木的清潤氣息，連陽光都變得溫柔了許多，不再灼人，只是暖暖地灑進來，落在車廂裏。

虞淮安靜地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沒有多問要去哪裏。

他從來不會過多追問周錦的安排，不是不在意，而是全然的信任。

自從確定心意、被周錦穩穩地牽着手、溫柔地護在身邊之後，他心底所有的不安與惶恐，都一點點被撫平。他相信周錦，相信身邊這個少年，永遠不會帶他去不安的地方，永遠不會讓他陷入窘迫與困擾，永遠都會把最好、最溫柔的一切，悄悄帶到他的面前。

他只是安靜地看着窗外飛速掠過的風景，看着開闊的田野、繁茂的綠樹、連綿的遠山，長長的睫毛輕輕垂着，周身的氣息，是前所未有的放鬆與平和。

沒有了教室裏人來人往的侷促，沒有了校園裏無處不在的目光，沒有了需要時刻緊繃的防備，沒有了刻在骨子裏的自卑與敏感。

在只有周錦在的地方，他總是能這樣，安心地放鬆下來。

周錦一邊平穩地開着車，一邊時不時側過頭，看一眼身旁安靜的少年。

陽光落在虞淮的側臉上，柔和乾淨，褪去了平日裏的冷硬與疏離，眉眼都變得柔和起來，安安靜靜的，像一隻終於放下戒備、安心休憩的小貓，乾淨又柔軟。

周錦的眼底，不自覺地漫開滿滿的溫柔與寵溺，嘴角勾起一抹淺淺的、溫柔的笑意。

他放慢了車速，讓車子平穩地行駛在溫柔的夏風裏，沒有絲毫急促，只想讓這段安靜陪伴的時光，更慢一點，更長一點。

車子最終停在了山野腳下的一處空地上，周圍沒有喧囂的人羣，沒有來往的車輛，只有連綿的遠山，繁茂的草木，和撲面而來的、濃郁清潤的梔子花香。

還沒下車，那鋪天蓋地的香氣，就已經通過車窗，縈繞在了鼻尖，清潤綿長，溫柔得讓人瞬間心神安寧。

虞淮微微一怔，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下意識地，微微側過頭，看向窗外。

下一秒，他的呼吸，微微一頓。

視線所及之處，再也沒有其他多餘的色彩。

只有一望無際、漫山遍野、層層疊疊、轟轟烈烈盛放着的梔子花。

從山腳，到山腰，再到視野盡頭的遠山，漫山遍野，全都是盛放的梔子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