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1/3)
第五十一章
松江二中的盛夏,從來都不是溫柔的。
六月底的風裹着滾燙的熱氣,卷着操場邊梧桐葉被曬得發蔫的氣息,撞在男生寢室的玻璃窗上,連玻璃都被曬得發燙。寢室裏沒有空調,只有頭頂兩臺老舊的吊扇有氣無力地轉着,扇葉帶起的風都是溫熱的,吹在皮膚上非但沒有半分涼意,反倒讓黏在脖頸處的汗水更密了幾分,悶得人胸口發緊,連呼吸都帶着一股燥熱的滯澀感。
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剛結束,寢室裏的其他人要麼約着去球場打球,要麼結伴去校門口的冷飲店蹭空調,偌大的四人間裏,只剩下虞淮一個人。
他坐在自己靠窗的下鋪牀位上,背靠着有些發燙的牆壁,雙腿微微屈起,膝蓋上攤着一塊乾淨的淺色棉布,棉布上放着幾卷細細的手繩線,還有一把小巧的銀色剪刀,以及幾顆打磨得圓潤的啞光銀珠。窗外的夕陽把天空染成了濃烈的橘紅色,餘暉通過紗窗斜斜地照進來,落在他垂着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淺淺的陰影,也把他臉頰上滑落的汗珠,照得晶瑩發亮。
虞淮的指尖很白,指節分明,因爲常年握筆、翻書,指尖帶着一層薄薄的薄繭,不算粗糙,卻也不是養尊處優的細膩。此刻這雙好看的手,正小心翼翼地捏着兩股藏青色與奶白色的線繩,專注地打着平結。
這是他跟着網上的教程,偷偷學了快半個月的編織手法。
沒有複雜的花樣,沒有花哨的配飾,就只是最基礎、最穩妥的平結,一圈一圈,一環一環,慢慢編織成一條可以貼合手腕的手鍊。線繩是他特意挑的,藏青色是周錦最喜歡的顏色,沉穩又幹淨,像周錦看向他時,永遠沉靜又篤定的眼神;奶白色是他自己偏愛的色調,溫柔又純粹,像他藏在心底,不敢輕易宣之於口的心意。兩種顏色交織在一起,纏纏繞繞,再也分不開,就像他和周錦,從高三下學期分班遇見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被命運緊緊地綁在了一起。
寢室裏的溫度高得嚇人,哪怕太陽已經開始西斜,暑氣也沒有半分消散的意思。水泥地面被曬了一整天,散發出悶人的熱氣,往上蒸騰着,裹得整個寢室像一個密不透風的蒸籠。虞淮身上穿着一件簡單的白色短袖 T 恤,領口和後背已經被汗水完全浸透,薄薄的布料貼在背上,勾勒出清瘦的肩線。
汗水順着他光潔的額頭,慢慢滑過眉骨,滑過挺直的鼻樑,再順着線條幹淨的臉頰,一路滑落,滴落在膝蓋上的棉布上,暈開一小片淺淺的溼痕。有一滴汗水快要滑進眼角,他只是微微偏了偏頭,用肩膀上的衣袖隨意蹭了一下,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指尖的線繩,動作依舊穩得沒有半分慌亂。
他太有耐心了。
平日裏的虞淮,話少,性子冷,對身邊無關緊要的人和事,從來都懶得花費半分心思,總是一副疏離又淡漠的樣子。唯獨在面對周錦的時候,他所有的棱角都會悄悄收起,所有的不耐煩都會化爲繞指柔,願意把自己所有的溫柔、所有的在意、所有藏在冰冷外表下的滾燙心意,一點一點,毫無保留地捧出來。
編織手鍊這件事,對他來說,其實一點都不輕鬆。
他從小在亂糟糟的環境里長大,父親酗酒、賭博、家暴,母親早逝,沒有人教過他這些細膩的、溫柔的小事。他的童年裏,沒有精緻的玩具,沒有溫暖的陪伴,只有無休止的爭吵、摔碎的碗碟、身上捱過的打罵,還有永遠填不飽的肚子和擔驚受怕的夜晚。他習慣了獨來獨往,習慣了用冷漠武裝自己,習慣了甚麼事都自己扛,從來沒有爲一個人,這麼用心地做過一件手工的、充滿愛意的東西。
最開始學編織的時候,他總是出錯。線繩纏在一起,解不開的時候,他會 uietly 皺起眉,指尖被粗糙的線繩磨得發紅,甚至起了細小的倒刺,稍微用力,就會傳來細細密密的疼。可他從來沒有想過放棄。
每次出錯,他就默默把編壞的部分拆開,重新理好線繩,深吸一口氣,再從頭開始。腦海裏總會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周錦的樣子 —— 周錦在課堂上專注聽課的側臉,周錦在他被人欺負時毫不猶豫護在他身前的背影,周錦在他生病時細心照顧他的溫柔,周錦每次看向他時,眼裏藏不住的偏愛與珍視。
只要一想到周錦,想到這條手鍊戴在周錦手腕上的樣子,他心裏的所有煩躁、所有疲憊、所有身體上的悶熱與不適,就全都煙消雲散了。只剩下滿滿的、快要溢出來的溫柔,和小心翼翼的期待。
吊扇還在吱呀吱呀地轉着,聲音老舊又嘈雜,可虞淮彷彿完全聽不見。整個世界裏,只剩下他指尖的線繩,和心裏那個佔據了全部位置的人。
他編得很慢,每一個結都打得格外緊實,每一圈纏繞都格外認真。他沒有學過專業的編織技巧,編出來的手鍊,算不上精緻,甚至還有些笨拙,沒有市面上賣的那些手鍊好看,沒有華麗的裝飾,沒有精巧的設計,就是一條簡簡單單、用兩股線繩一點點編出來的素色手鍊。
可這條手鍊裏,藏着他全部的愛意。
是他在悶熱的盛夏寢室裏,頂着滿頭大汗,一筆一線,一點點編織出來的心意。是他藏了整整一年的,不敢大聲說出口的喜歡。是他經歷過黑暗與苦難之後,願意捧出來的,全部的溫柔與赤誠。是他想告訴周錦的話 —— 我想一直陪着你,想和你纏在一起,再也不分開。
汗水越落越多,順着他的下頜線,滴落在線繩上,留下一點點淺淺的溼痕,又很快被悶熱的空氣蒸乾。他的指尖因爲長時間捏着線繩,已經有些發酸,指腹被磨得微微發紅,可他的動作依舊沒有半分潦草。每打一個結,他都會輕輕拉一下線繩,確認結釦緊實,不會鬆散,確認手鍊的寬度剛好貼合周錦的手腕,不會太鬆,也不會太緊。
他記得周錦手腕的尺寸。
記得每次周錦牽着他的手時,手腕貼合在他掌心的溫度,記得周錦手腕的粗細,記得周錦手腕上那道淺淺的、小時候不小心留下的疤痕。他甚至在心裏反覆比劃了無數次,想象着這條手鍊戴在周錦手腕上,剛好遮住那道疤痕的樣子。
天漸漸黑了下來,夕陽完全落下,天空被染成了深紫色,寢室裏的光線慢慢暗了下來。虞淮沒有開燈,就着窗外透進來的微弱路燈光,依舊專注地編織着。直到寢室門口傳來腳步聲和說笑聲,同寢室的同學打球回來,他才猛地回過神,下意識地把膝蓋上的線繩和半成品手鍊,往被子裏藏了藏。
“虞淮,你沒出去啊?寢室裏這麼熱,你怎麼坐得住?” 室友推門進來,滿頭大汗,一邊扇着風一邊抱怨,“這鬼天氣,再待下去人都要熟了,明天說甚麼也得去校外租房子住,起碼有空調。”
虞淮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因爲長時間沒有說話,帶着一點淡淡的沙啞,語氣依舊是平日裏的淡漠:“嗯,有點事。”
他沒有多說甚麼,室友也習慣了他沉默寡言的性子,嚷嚷着去衛生間沖涼,再也沒有多問。寢室裏很快又熱鬧起來,有人聊着球場的事,有人商量着晚上點甚麼外賣,嘈雜的聲音裹着悶熱的空氣,可虞淮的心思,依舊全部放在那條還沒編完的手鍊上。
等室友們都收拾妥當,躺在牀上玩手機、聊天,慢慢安靜下來之後,虞淮才又悄悄從被子裏,拿出了那條半成品手鍊。
寢室裏熄了燈,只有窗外的路燈光,通過紗窗,灑進一點點微弱的光。他藉着那點微光,眯起眼睛,小心翼翼地繼續編織。黑暗裏,他的動作反而更專注了,指尖的觸感格外清晰,線繩在他指尖纏繞、打結,每一個動作,都帶着極致的溫柔。
不知道過了多久,天邊已經泛起了淡淡的魚肚白,凌晨的風終於帶了一點點涼意,吹進紗窗裏,吹散了一點點積攢了一整夜的暑氣。
虞淮終於打完了最後一個結。
他用小剪刀,小心翼翼地剪掉了多餘的線繩,再用打火機輕輕燙了一下線頭,防止線繩散開。動作輕得不能再輕,生怕一點點火星,燒壞了這條他熬了整整一夜、傾盡所有心意編出來的手鍊。
手鍊終於完成了。
簡簡單單的平結,藏青色與奶白色的線繩緊緊交織在一起,首尾用一顆啞光的銀珠固定,長度剛好,寬度適中,不算精緻,甚至帶着一點笨拙的手工痕跡,可在虞淮眼裏,這是全世界最珍貴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