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1/5)
第六十六章
盛夏入伏,暑氣熬人,連日晴熱無雨,整座城市都被裹在滾燙的熱浪裏。白日太陽高懸,日光灼得地面發燙,空氣裏浮動着扭曲的熱浪,連風都帶着滯澀的灼熱,吸進胸腔裏都悶得發慌。從清晨到日暮,燥熱沒有半分消減,路邊的綠植被曬得蔫頭耷腦,天地間只剩一片蒸騰的暑氣,悶得人心神不寧,焦躁難安。
就是在這樣最磨人心性的酷暑裏,全市對標高考的夏季全真模擬統考,如期而至。這場考試是高三前最關鍵的位次檢驗,考題難度、考場規則、閱卷標準完全貼合高考,成績不僅劃定升學梯隊,更丈量着兩個隔着千里、卻朝着同一方向拼命的少年,這段時間所有隱忍、孤獨、咬牙死撐的成果。
對虞淮而言,這場考試的重量,從來都不止一張成績單。
這是他轉學後第一次參加全市級別的大型統考,是他向自己證明 —— 他沒有被原生家庭的泥潭拖垮,沒有在孤獨和傷害裏自暴自棄,沒有在日復一日的煎熬中停下奔赴的腳步。試卷上的每一分、每一個字,都是他通往北京、通往中國政法大學、通往周錦身邊的臺階,一步都不能錯,一步都不能退。
考試當天,考場內的悶熱,遠比室外更甚。
老舊教學樓沒有安裝空調,只有頭頂幾臺老舊吊扇有氣無力地轉動,扇出來的風都是溫熱的,根本驅散不開密閉空間裏積攢的暑氣。幾十名考生同處一室,體溫、呼吸混着窗外湧進來的熱浪,室內溫度居高不下,開考不過半小時,空氣裏就瀰漫開一層黏膩的汗意,悶得人頭昏腦脹,思緒渙散。
身邊的同學早已被燥熱攪得心神不寧。汗水順着額角、脖頸不停往下淌,很快就浸溼了校服後背,布料黏在皮膚上,又悶又癢,渾身都透着不舒服;握着筆的手被汗水浸得發滑,試卷邊角被暈上淡淡的溼痕,原本熟記於心的知識點,在浮躁裏變得模糊不清。有人頻繁擡手擦汗,有人不停轉筆焦躁,有人對着難題皺眉嘆氣,整個考場都飄着一股按捺不住的慌亂。
唯有虞淮,像一汪沉在酷暑裏的靜水,周身自成一片安穩天地,與周遭的浮躁格格不入。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脊背始終挺得筆直,額前碎髮被汗水打溼,軟軟貼在光潔的眉骨,淺藍色校服後背洇出一大片深色汗漬,緊緊貼在他清瘦的背上,連指尖都泛着薄汗。可他的神情自始至終都沉穩平靜,不見半分慌亂與懈怠,握着黑色水筆的手指穩而有力,沒有一絲顫抖。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完完全全聚焦在面前的試卷上,目光逐行掃過題目,大腦飛速運轉,思路清晰流暢,演算步驟工整有序。選擇題逐一嚴謹推敲,填空題步步覈對驗算,主觀題條理分明邏輯縝密,就連最考驗心態的作文,他都寫得從容篤定,一字一句,全是日積月累的紮實功底,沒有半分因天氣而起的敷衍與潦草。
周遭的熱浪、黏膩的汗水、旁人的浮躁不安,全都被他牢牢隔絕在心門之外。
這大半年裏,他在悶熱的集體宿舍刷題到凌晨,在充滿酒氣與戾氣的出租屋裏忍着渾身傷痛背書,在無數個孤獨到窒息、遍體鱗傷的日子裏,只靠着一個約定、一個名字,撐着日夜苦讀,從未停歇。再難熬的環境,都磨不散他的定力;再劇烈的痛苦,都亂不了他的心神。
他太清楚自己不能輸,不能慌,不能失誤。
每一道題,都是在爲重逢鋪路;每一分成績,都是在縮短他和周錦之間的距離。比起深夜裏傷口撕裂的劇痛、週末無端襲來的打罵、日復一日無人可說的思念,這點酷暑悶熱,根本不值一提。
兩天四場考試,虞淮全程沉着從容,從開考鈴聲響起,到收卷指令落下,心態穩得沒有一絲波瀾。每一場他都認真答完所有題目,逐題仔細檢查,不漏過任何一個細節,直到停筆,面色始終平靜,不見半分忐忑與僥倖。
考場外喧鬧一片,有人歡呼雀躍,有人垂頭嘆氣,有人圍在一起對着答案吵吵嚷嚷。虞淮只是默默收拾好文具,獨自穿過擁擠的人羣,走在滾燙的陽光下,腳步平穩,眼神堅定。他不問答案,不糾結得失,他知道,自己所有的努力,都已經一筆一劃,落在了試卷之上。
成績公佈那天,整個年級都籠罩在緊張又躁動的氛圍裏。班級羣消息不停刷新,教室裏到處都是打探分數、議論排名的聲音,有人緊張得坐立不安,有人看着分數面色頹然,喧鬧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虞淮依舊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低頭安靜整理着錯題本,神色看似平淡,只有微微收緊的指尖,泄露了一絲極淡、卻藏不住的忐忑。這份忐忑,從來不是爲了名次與虛榮,而是爲了給自己,給千里之外那個拼盡全力的人,一個踏踏實實的交代。
班主任抱着成績單走進教室,原本喧鬧的教室瞬間鴉雀無聲,幾十道目光齊刷刷落在那張薄薄的紙上,空氣都繃得發緊。老師從後往前依次宣讀名次,分數一步步攀升,教室裏的吸氣聲此起彼伏,直到唸到年級前列,整個教室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虞淮,總分 620 分,年級第二。”
平靜的話音落下,教室先是死寂一瞬,隨即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譁然。全班同學的目光,瞬間齊刷刷聚在窗邊那個安靜的少年身上,眼底全是震驚、意外,還有壓不住的真心佩服。
這個轉學而來、永遠獨來獨往、沉默冷淡、從不合羣、渾身都寫着 “別靠近” 的少年,平日裏低調得像個透明人,可每一次考試都穩在年級前列,這次全市高難度統考,竟直接考出 620 分的高分,穩居年級第二,分數紮實得讓人無話可說。
沒人知道,他是在多少個遍體鱗傷的夜晚,忍着痛、含着淚,一字一句背完知識點;沒人知道,他是在多少個孤立無援的時刻,靠着一句遙遙約定,撐着自己沒有倒下、沒有放棄。
周遭的目光、議論、驚歎,虞淮一概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在聽到自己 620 分的總分、穩穩的年級位次時,他蒼白的臉上沒有半分得意與張揚,只有長長的睫毛輕輕一顫,眼底掠過一層極淡、極軟、終於落地的光。緊繃了很久的心絃,在這一刻徹底鬆了下來。
他做到了。
他沒有辜負那些咬牙死撐的日夜,沒有辜負那些沉默隱忍的時光,沒有在無邊的苦難裏放棄自己。620 分,每一分,都是他一步一個腳印,踏踏實實地走出來的;每一分,都在把他推向北京,推向中國政法大學,推向他朝思暮想的那個人。
虞淮緩緩低下頭,看向草稿紙扉頁上,自己寫了無數遍、早已刻進心底的目標院校,指尖輕輕拂過紙面,在心底一遍又一遍,輕聲而堅定地默唸着那個刻入骨血的名字。
周錦。
我沒有放棄。
我一直在堅持,一直在朝着你走。
再等等我。
我不會辜負我們的約定,不會辜負你爲我拼的未來,不會辜負那些隔着山海的思念與等待。我一定會來到你身邊,我們一定會在頂峯相見。
陽光穿過窗戶,落在少年清瘦而挺拔的側臉上,眼底的光溫柔又堅定,比盛夏的日光,還要明亮滾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