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第一百零五章 （1/4）

第一百零五章

盛夏的夜晚總是來得遲緩，傍晚七八點，天邊還留着一抹橘粉色的晚霞，落日的餘暉漫過窗沿，給客廳裏鍍上了一層溫柔的暖光。窗外的蟬鳴一聲接着一聲，不算聒噪，反倒襯得屋內愈發安靜，晚風帶着盛夏獨有的、混着草木與梔子花香的熱氣，從半開的落地窗吹進來，拂過窗簾邊角，也拂去了白日裏殘留的最後一絲燥熱。

這是他們重逢相守之後，一起度過的第一個完整的盛夏。沒有分離的牽掛，沒有異地的煎熬，沒有身不由己的奔赴，沒有不敢言說的顧慮，他們住在同一個屋檐下，朝夕相伴，日夜相對，光明正大地愛着彼此，連盛夏的風，都帶着安穩又甜膩的氣息。

白日裏天氣炎熱，兩人大多窩在家裏，吹着空調，看看書，處理些清閒的工作，偶爾一起動手做些解暑的甜品，日子過得緩慢又溫柔。等到傍晚暑氣散去，晚霞鋪滿天空，纔是屬於他們的、最放鬆的時光。

虞淮剛衝完涼，身上穿着寬鬆柔軟的白色棉質家居服，頭髮還有些微溼，髮梢滴着細碎的水珠，乖乖地窩在客廳的懶人沙發裏。身上搭着一條薄毯，臉頰被盛夏的熱氣燻得微微泛紅，眉眼溫順柔和，整個人都透着一股慵懶又幹淨的氣息。

周錦坐在他身邊的地毯上，背靠着沙發邊緣，手裏拿着乾淨的棉柔毛巾，微微仰頭，動作輕柔又耐心地幫虞淮擦着溼潤的髮絲。他的力道放得極輕，一下一下，避開頭皮的敏感處，只細細擦乾髮梢的水汽，動作熟練又溫柔，這麼多年來，只要兩人相伴，這件小事，他從來都捨不得讓虞淮自己動手。

虞淮怕吹風機的熱風，也嫌機器的聲響吵鬧，每次洗完頭髮，都只願意用毛巾慢慢擦乾。而周錦便牢牢記住了這一點，無論多忙多累，只要在虞淮身邊，都會親自放下手裏的事，安安靜靜地坐着，花上十幾分鍾，一點點幫他把頭髮擦到乾爽柔順，不厭其煩，日復一日，把最細碎的陪伴，揉進了每一個盛夏的日常裏。

屋內沒有開刺眼的主燈，只開了沙發旁一盞暖黃色的落地燈，光線柔和彌散，裹着滿室安穩的煙火氣。窗外的蟬鳴斷斷續續，晚風時不時拂進來，帶着窗外盆栽裏梔子花的淡香，一切都慢得恰到好處，安穩得讓人捨不得打破。

虞淮垂着眼，看着坐在地毯上、微微仰頭幫自己擦頭髮的周錦。暖光落在他的側臉上，褪去了平日裏在外人面前的凌厲、強勢與沉穩，只剩下滿得快要溢出來的溫柔與寵溺，深邃的眼底，完完全全都是自己的身影，專注又珍視。

曾經的無數個盛夏，他都是一個人度過的。

年少時的盛夏，躲在教室的角落，偷偷看着不遠處的周錦，滿心都是不敢言說的暗戀，連靠近一步都覺得忐忑，連一句問候都要斟酌許久。那時候的盛夏，有蟬鳴，有梔子花香，有遙遙相望的少年，卻沒有光明正大的陪伴，更不敢奢望有一起規劃未來的資格。

後來分離的四年，盛夏成了最煎熬的季節。每一年梔子花開，每一聲蟬鳴響起，每一陣晚風吹過，都能勾起他心底最深的思念。他一個人待在空蕩蕩的房間裏，看着窗外的落日晚霞，想着千里之外杳無音信的周錦，連未來三個字，都不敢輕易觸碰。

那時候的他，連明天能不能再見到這個人都無法確定，連這份藏在心底的感情能不能守住都滿心惶恐，被迫隔着山海分離，被迫承受思念的煎熬，外界的阻礙、身不由己的變故，隨時都能將他們徹底衝散。他不敢想以後，不敢盼長久，不敢規劃任何有對方的未來，所有的期許，都只是卑微地希望對方平安，希望能有重逢的那一天。

未來兩個字，在那段分離的歲月裏，是連奢望都算不上的泡影。

而現在，同樣是盛夏，同樣的蟬鳴，同樣的梔子花香，他心心念唸的人，就在他的身邊，觸手可及，溫柔以待。他們再也沒有山海相隔，再也沒有被迫分離，再也沒有無法跨越的阻礙，再也沒有不能言說的顧慮。

他們終於可以，在這樣一個溫柔的盛夏夜晚，安安穩穩地依偎在一起，不用膽怯，不用顧慮，不用害怕離別，認認真真、坦坦蕩蕩、光明正大地，規劃屬於他們兩個人的，完整的餘生。

周錦細心地將虞淮的髮絲全部擦乾，柔軟的黑髮溫順地貼在脖頸與肩頭，他才放下手裏的毛巾，伸手輕輕揉了揉虞淮柔軟的發頂，微微俯身，在他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個輕柔又溫熱的吻。

“怎麼一直髮呆？在想甚麼？”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被盛夏的晚風揉得格外溫柔，帶着滿滿的耐心與寵溺，伸手自然地握住虞淮垂在身側的手，掌心溫熱，十指緊扣，安穩又踏實。

虞淮回過神，微微低頭，看向緊緊握着自己的手，又擡眼看向周錦溫柔的眉眼，嘴角揚起一抹淺淺的、溫順的笑意。他往沙發邊緣挪了挪，微微俯身，伸手輕輕環住了周錦的脖頸，臉頰輕輕貼在他的肩頭，像一隻終於找到歸宿、徹底安心的小貓，聲音軟軟的，帶着盛夏獨有的慵懶與認真。

“在想我們的以後。”

“阿錦，我們一起，好好規劃一下我們的未來吧。”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周錦的身子明顯頓了一下，環着虞淮腰側的手臂，下意識地微微收緊，將人更穩地摟在自己懷裏。心底像是被溫熱的糖水灌滿，密密麻麻的暖意與動容翻湧上來，連眼眶都微微有些發熱，鼻尖縈繞着虞淮身上乾淨的、帶着沐浴露清香的氣息，安穩得讓他想要落淚。

未來。

這兩個字，在分離的那四年裏，是他每個深夜輾轉反側時，最不敢觸碰的奢望。

那時候他被困在身不由己的境地裏，隔着遙遙千里，連虞淮過得好不好、開不開心都無法知曉，連一句 “等我回來” 的承諾，都說得蒼白無力。他每天都在害怕，害怕自己回來得太晚，害怕虞淮等得太累，害怕時光沖淡心意，害怕他們終究走散，再也沒有機會，並肩坐在一起，談論往後的日子。

他在無數個異鄉的盛夏夜晚，看着和家鄉一樣的落日晚霞，聽着一樣的蟬鳴，在心底偷偷描繪過無數次未來的模樣。每一幅畫面裏，都有虞淮的存在，有安穩的家，有朝夕相伴的日常，有再也不分離的約定。可那時候的所有設想，都只能藏在心底最深處，不敢說出口，怕一說出來，就成了無法實現的空想，怕這份執念，最終會落得一場空。

他曾經以爲，他們能平安重逢、再次相守，就已經是上天最大的眷顧，從來不敢奢求，能在這樣溫柔的盛夏夜晚，和虞淮窩在充滿煙火氣的家裏，光明正大、毫無顧慮、安安穩穩地，一起規劃屬於他們兩個人的餘生。

而現在，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就在他的懷裏，主動和他提起未來，主動想要和他一起，勾勒往後歲歲年年的模樣。

周錦緊緊抱着懷裏溫順的人，下巴輕輕抵在他的發頂，呼吸着他髮間淡淡的清香，聲音微微有些沙啞，卻帶着刻入骨髓的鄭重與篤定，一字一句，清晰又堅定。

“好，我們一起規劃。”

“以後的每一件事，每一個日子，每一段未來，都我們兩個人一起商量，一起決定，一起走。”

“這一次，再也沒有甚麼能逼我們分開，再也沒有甚麼能成爲我們的阻礙，我們的未來，我們自己說了算。”

再也沒有突如其來的分離，再也沒有身不由己的遠行，再也沒有杳無音信的煎熬，再也沒有外界的阻攔與變故。

歷經千帆，跨越山海，他們終於掙脫了所有的束縛，光明正大地擁有彼此，可以坦坦蕩蕩地，爲自己而活，爲彼此而活，規劃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長久的未來。

虞淮靠在他的懷裏，聽着他沉穩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掌心的溫度與懷抱的安穩，心底又酸又軟，所有過往的不安、委屈、煎熬，在這一刻，都被徹底撫平，只剩下滿滿的幸福與篤定。他輕輕點了點頭，開始一點點訴說自己心底，對未來最平淡、也最真切的期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