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5)
第3章
京城。
長樂坊的空氣,沉得能擰出苦水來。
劣質的油腥味混着隔夜的餿氣,死死糊在窄巷裏,壓得人喘不過氣。
東頭老孫家那扇歪斜的木門後面,一聲陶罐碎裂的脆響猛地炸開,緊接着就是男人那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低吼,困頓嘶啞得像只被逼到絕境的困獸。
“學?還上個屁的學!米缸快見底了,拿甚麼供他?”
女人細碎的嗚咽緊跟着漏出來,針一樣扎人:“回老家?老家那幾畝薄田,早讓水泡爛了根……回去喝風咽沙嗎?”
門板後,一個瘦小的身影猛地一縮。
小石頭死死捂住嘴,腳下卻失了準頭,踢翻了門邊一隻空竹簍。
竹簍骨碌碌滾開,撞在土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門“吱呀”一聲被大力拉開,小石頭爹那張因常年愁苦而溝壑縱橫的臉探出來,眼珠子熬得通紅:“滾!小兔崽子,滾遠點!大人的事,輪不到你聽!”
門板“砰”地在他眼前摔上,震落簌簌的灰土,嗆得小石頭直揉眼睛。
他吸了吸鼻子,拖着腳步往外挪。
巷子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下,平日裏總湊在一塊兒瘋跑的泥猴兒們,此刻也蔫蔫巴巴地擠在一堆。
二狗子抱着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睛沒神地盯着地上的螞蟻搬家。
虎妞靠着她哥柱子,小臉皺成一團。
“咋了都?”小石頭蹭過去,聲音悶悶的。
二狗子頭也不擡:“我爹說……鋪子要盤給別人了。”
柱子嘆了口氣,大手無意識地搓着妹妹枯黃的頭髮:“我娘……昨兒夜裏哭了一宿,說實在不行,只能把我弟送出去……給城裏大戶當個小廝……”
話沒說完,虎妞的眼淚就啪嗒啪嗒掉下來,洇溼了柱子的粗布褲腿。
小石頭張了張嘴,喉嚨裏像堵了團棉花,甚麼也說不出來。
原來,愁雲不只是罩在他家那扇破門上,它像一張浸透了苦水的巨大漁網,沉甸甸地籠罩了整個長樂坊。
就在這時,頭頂的光驟然暗了。
不是烏雲蔽日那種緩慢的陰沉,更像是被天神猛地甩了一筆,“唰”地一下,烏黑的墨汁被潑滿了整片天空。
方纔還灰白的天光瞬間被抽走,四周陷入一種古怪的昏黑。
“啊呀!”虎妞嚇得尖叫一聲,死死抱住了柱子的胳膊。
小石頭猛地擡頭。
就在他們頭頂正上方,那濃得化不開的墨色天穹中央,竟裂開一道巨大的口子!
一道無法形容其邊際的、完全透明的“幕布”,無聲無息地垂掛下來,橫貫東西,佔據了整個視野。
它薄得像最上等的琉璃,卻又清晰地隔絕了天穹原本的顏色,邊緣處流淌着若有若無的七彩炫光。
孩子們都呆若木雞,眼珠子瞪得溜圓,死死盯着那塊憑空出現的巨幕,連抽泣都忘了。
幕布上光影流轉,漸漸凝實。一個穿着靛藍布袍的少年身影浮現出來,側對着畫面,身形單薄得像秋風裏的一杆蘆葦。
他坐在一張簡陋的書案後,正低頭看着一卷書。
小石頭幾個張大着嘴兒,大眼瞪着小眼,說不出話。
那紙上的字彎彎曲曲,這邊多一筆那麼少一筆,竟是一個也不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