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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京城,紫宸殿。
天幕之上,劉老實這話甫一出口,就恰似這投石入河,頓時激起千層浪。
“胡鬧!”戶部尚書趙文博手中笏板被攥得死緊,指尖發力,竟在上頭留下幾道淺痕。
他橫眉怒目,斥道:“這些百姓怎能如此胡思亂想?那實驗老夫雖未親見,也知必定是經過周密安排的,豈容他們隨意質疑?”
“李景安自到雲朔縣,何曾有過辦不成的事?”
“他既然敢提這棚布搭建之法,必定已是率先思量過,將風險消除殆盡。”
“如今還生出這等謠言,實屬不該!”
吏部尚書王顯卻覺得情有可原,他捋須緩言:“趙大人息怒。此事關乎身家性命、每日口糧,這些百姓常年與飢餓爲伴,謹慎些也是人之常情。”
“況且有此謠言作證,可見李景安的本事已深入人心,再無人敢小覷。”
“不然,又怎會傳出句“此糧或許留不得”,而非經此瘟病,稻種改良必定失敗?”
他說完,目光轉向一旁沉默的羅晉,詢問道:“羅大人以爲如何?”
羅晉聞言,微微頷首,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淺笑:“老朽以爲,王尚書所言在理。”
“那病鼠的情狀被公之於衆,百姓見了,心生恐懼在所難免,謠言滋生也不意外。”
“李景安雖能幹,終究只是一縣之令,術業有專攻,於農事上或有建樹,難道還能越過精通疫病的大夫去?”
“百姓們有此擔憂,實屬正常。”
趙文博臉上頓顯不贊同之色:“非也!羅大人莫非忘了,先前水患,便是李景安最先洞察並確認險情的。”
“以此觀之,他之能,未必侷限於尋常認知。”
羅晉卻不急不躁,依舊含笑:“正是因爲他屢有先見之明,百姓才更敢將這擔憂宣之於口啊!”
“他們料想,李景安一旦知曉衆人疑慮,定不會坐視不管。無論他使出何種手段,只要能證明那鼠患之毒不染糧種,便可安頓人心。”
“如此一來,這謠言,或許反倒成了促使他再次展現能力的契機呢?”
趙文博一時語塞,未再反駁,但眉宇間的遲疑之色仍未散去。
李景安縱然手段非凡,可人言可畏,一旦成了風氣……
只怕這棚子再留不得。
倘若棚子不在,李景安縱使再有本事,也難以在三個月內,拿出那改良好的稻種,以應對南疆之約了吧?
而羅晉說話間,眼角的餘光卻始終若有似無地掃過御座之上的天子。
他心中隱隱覺得不妥。
這天幕顯影於京城已非一日兩日,陛下雖時常對李景安流露出欣賞,可從未像此刻這般,目光怔忪,神思恍惚,竟似魂遊天外。
這絕非陛下平日裏的模樣。
反倒像是那個常伴李景安左右的人,神魂被陡然抽離,置換到了這九重宮闕之中。
如今只能隔着虛幻天幕,望着彼端熟悉的光景,流露出一種無能爲力的悵然與望眼欲穿的懷戀。
這念頭一生,羅晉便如兜頭被澆了一盆雪水,渾身猛地一顫,打了個寒噤。
他慌忙收斂目光,深深垂下頭去,再不敢窺探天顏半分。
然而心中已是驚濤駭浪,再難平息。
那駭人的猜測,如同最陰毒的附骨之疽,死死纏繞上來,任憑他如何驅趕,也揮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