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1/10)
第118章
“你所言或許不假。” 蕭誠御的聲音放得輕緩,“此物之利,若真如你所想,自然是好。可景安,你莫忘了,稻纔是天下安穩的基石。”
“朝廷稅賦、百姓飯碗、軍中糧草,十之七八,都繫於這水中稻穀。千百年來,農人面朝黃土,春種秋收,所循、所信、所賴以求活命的,便是這田裏金黃的稻穗。”
“如今你要他們驟然改弦更張,去種一種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陌生糧種,且不說這種子從何而來?技法誰人傳授?單是這份改變的膽氣,尋常農戶,誰敢輕易拿全家一年的指望去賭?”
他頓了頓,又搖了搖頭:“喫食之事,關乎性命,最是謹慎不過。一樣新糧,縱使你說得天花亂墜,神乎其神,在未能親眼見到它真真切切在自家地裏長出足夠活命、可供飽腹的糧食之前,誰敢輕易踏出那一步?”
“稻子再是難伺候,收成再是不穩,好歹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活路,心裏有本老黃曆,有底。你這玉米……聽着再好,終究是沒底的陌生客。”
蕭誠御說着,看了一眼李景安,見李景安眉頭緊鎖着,便知他是把這話全都聽了進去,心下稍安之餘,連話都跟着變軟乎了。
“我知你心急,想讓大家的日子更快好起來。你如今在雲朔攢下的這點聲望和信任,來之不易。”
“但你也該知,大夥兒肯信你,是因着你領着他們做的漚肥、水田、治鴨,樁樁件件,他們都見到了實打實的好處,且未動搖根本。”
“可這種新糧不同,這是要動搖他們世代相傳的根本活法。”
“眼下大家的日子剛見起色,遠未到豐足安穩的地步,這份信任看着厚實,實則如早春的薄冰,看似是能承重,實則一碰就碎,脆得很。”
“眼下,我們最要緊的是維穩,讓這剛冒頭的生機紮下根,而非去挑戰那最根深蒂固的東西。”
李景安聽着,眉頭越皺越緊,嘴脣也抿得發白。
他這心裏跟明鏡似的,哪兒能聽不出蕭誠御這一番話皆是字字句句出自肺腑,半點沒摻虛假的?
百姓的信任是經不起這樣的揮霍。可是……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桌上那碟金黃松軟、餘溫尚存的玉米發糕,眼底閃過一絲劇烈的不甘與掙扎。
這可是實打實的好東西啊!高產、耐旱、不挑地,渾身是寶。若能推廣開來,不知道能讓多少貧瘠之地多產糧食,讓多少人在荒年多一份指望。
難道就因爲一句不敢,一句沒底,就要讓這樣的好東西埋沒,眼巴巴看着它從指縫間溜走嗎?他實在是……捨不得啊!
再者,自古以來,敢爲人先者可享世界。眼下雖非現世,然道理相同。倘若雲朔願意,待到玉米金黃時,便是再多的稻穀,也換的來啊!
但,李景安可不敢把這話往蕭誠御的面前遞。
這話有多離經叛道不說,只這一句換得稻穀,便足夠叫蕭誠御在暴怒之下,擰了他的腦袋了。
“難道……就真沒有兩全其美的法子嗎?” 李景安的聲音有些發乾發顫,“我們可以慢慢來,不逼他們,就找幾個膽子大、信得過咱們的,悄悄試種一點點?像弄試驗田那樣?”
他望向蕭誠御,嘴脣抿着,微微泛白的臉頰肉也跟着輕輕的顫,落在蕭誠御的心上,就跟那羽毛輕輕搔過似的,讓他的心也不自覺地跟着顫了一下。那點子拒絕的話分明都轉到了脣邊了,卻又抵在齒間,半點沒有要出去的意思。
反倒是心裏肝裏,騰出股子應下的衝動,破有股後來者居上的架勢,頂穿了那點子拒絕的話,就要破開脣齒,傾斜而出。
蕭誠御心頭一緊,趕忙垂下眼皮,不再去看他,這才保下那一丁點若即若離的理智。
“縱然悄悄進行,田間地頭哪有真正的祕密?一旦種下,便有痕跡。旁人問起,你如何解釋?”
“若試種不如預期,或引來未知蟲害,損了旁邊田地,又當如何?流言一起,你苦心經營的這點信任,頃刻便如沙塔崩塌。” 蕭誠御搖頭,狠下心來,否決得乾脆。
“那……不說是主糧,就說這東西稈葉能肥地,果子能喂牲口呢?” 李景安急急地又換了個思路,眼神裏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先讓大家在地邊種幾棵看着玩,熟悉了這東西,以後再提喫的事?”
“農戶養雞餵豬,多爲貼補家用,首要仍是人喫的口糧。以未知之物飼餵家畜,他們同樣會疑心是否妥當。”蕭誠御再次搖頭拒絕,理由依舊充分,“若只爲些許稈葉飼料,其價值便大打折扣,未必值得你如此費心,更難引人廣泛種植。”
“或者……由縣衙出錢租地,僱人集中種一片,成了再分給大家看?”
話說到這兒,李景安也知道自己多少有些在胡攪蠻纏了,但他就是心坎裏有股子執拗的勁兒,叫他對這玉米念念不忘。
“縣衙銀錢本就不豐,租地僱人,所費不貲。若此事不成,便是靡費公帑,徒惹非議。”
“即便成了,百姓見是官府所爲,未必信服,反可能覺得是官家特供,與己無關。”
蕭誠御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將李景安最後一個取巧的念頭也堵了回去。
接連被否,李景安像是被一連串悶棍敲在了頭上,那股不服輸的勁頭徹底蔫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