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十歲 (1/3)
三十歲
清晨六點,許崢醒了,不論前一晚幾點睡,六點整都會睜眼。
晨光通過沒拉嚴的窗簾,在牀尾切出一道光。他捏了捏眉心,翻身下牀,動作不算輕。牀墊彈了一下,身旁的女人哼了一聲,翻了個身又睡過去了。褐色長髮散落在枕頭上,絲質薄被從潔白的肩頭滑落。
他看了一眼,沒認出來。不是臉不記得,是跟昨晚酒會上的人對不上號。是合作商帶來的女伴?是酒店的客戶總監?
算了。
他把被子往上扯了一下,蓋住了她的肩頭。然後從牀頭櫃抽屜裏摸出一張黑卡,壓在牀頭櫃上。又抽了張便籤,寫了一行字:
讓司機送你。卡片收好。
沒有“下次再見”。沒有電話號碼。
他穿褲子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不知又是昨晚哪個女人發來的微信好友申請。他看了一眼,劃掉了。
許崢走進浴室。熱水衝下來的時候,他閉着眼把昨晚的片段過了一遍。
紅酒,燈光,女人湊近時的香水味——又是英國梨。上週那個也是這個味兒。他想了想,沒想起來上週那個長甚麼樣。
無所謂。
洗完澡,吹乾頭髮,換上深灰色西裝。扣好襯衫最上面一顆釦子,同色系格子領帶繫好。鏡子裏的男人面容乾淨,眉骨高,鼻樑直,眼睛不算大但很深,看不出任何宿醉或疲憊的痕跡。
更看不出他已經三十歲了。
他對着鏡子看了兩秒,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對自己滿意,是想起昨晚那個女人在牀上說過的話。
“你是我見過最溫柔的男人。”
溫柔?
他扯了扯領帶,拿起手機。
沒有未接來電。有三條消息:一條來自母親,一條來自助理小陳,一條來自昨晚那個女人的微信好友申請——他還沒通過。
他回了母親一句“嗯,知道了”。回了小陳一句“送一條白色s碼的長裙上來,9點開會”。第三條,沒有理會。
崢嶽集團。
電梯門在八點整打開。
許崢走出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像收一把扇子,把那些慵懶、漫不經心、昨夜殘留的酒氣,一瞬間全部收了進去。
項目經理老周已經抱着文檔夾等在辦公室門口了。
昨天下午那場三小時的會,許崢用紅色字體標了十七處問題。不是泛泛的“再議”或者“需優化”,而是精確到每一份合同條款的表述、每一組測繪數據的來源、每一版設計圖的版本號。甚至連第三版方案裏一個會導致法律條款的歧義標點符號的誤用,都被圈了出來。
許崢點到老周,留下了一句:“明早點,帶着修正方案來我辦公室。”便帶着助理小陳匆匆的趕去酒會了。
老周從來不會抱怨。今天是他跟了這個項目整整兩年的日子。兩年前許崢把他從另一家公司挖過來,開出的薪資是原來的兩倍,但工作量是原來的三倍。他不後悔。在這個行業幹了十五年,他太清楚了。跟着許崢幹活累,但跟着許崢能贏。因爲他親眼見過,許崢連續工作二十四個小時後,在談判桌上把對手逼到簽字時手抖的樣子。當時,沒人認爲他能拿下那個項目。
昨晚,老周的妻子見老周又在書房裏做方案,沒忍住隨口抱怨了一句:“對女人那麼溫柔體貼又深情,對員工真是用到極致。下班時間也不放過。”
老周並不這麼覺得,他認爲一個人在工作上對自己都這麼狠,對員工已經是手下留情了,而且加班費一分不少,工資也比同行業的高出一截。
至於私下他對那些女人溫柔,大概只是一種習慣吧,談不上深情,畢竟沒有一個人在他身邊超過一個月。
許崢掃了一眼老周手上的文檔,只一個眼神示意。老周便隨後同他一起進入了辦公室。
他坐下來,翻開文檔夾。
辦公室安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的風聲。
一頁。兩頁。三頁。
老周努力睜大浮腫的雙眼,盯着許崢的表情,甚麼都看不出來。那張臉像一潭靜水,沒有皺眉,沒有點頭,沒有任何信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