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諸事皆不宜 (1/4)
諸事皆不宜
半個月的時間,足夠讓一個項目從圖紙上站起來。
城東工地的圍擋換成了嶄新的,上面印着崢嶽地產的logo和項目效果圖。人工湖東北角那棵桂花樹的位置被一圈圍欄特意圈了出來,甚麼也沒種,但許崢每次去工地都會在那個位置站一會兒。施工臨建搭起來了,塔吊立了三座,工人們穿着熒光背心在場地裏穿梭,像一羣不知疲倦的螞蟻。
奠基儀式定在週五,宜動土,宜祭祀……諸事皆宜。
儀式在上午十點。
主席臺搭在工地東側,背靠已經平整好的場地,面朝人工湖的方向。紅色地毯鋪了整整兩百平米,背景板是項目效果圖——人工湖、桂花樹、錯落的樓棟……還有一行燙金大字:崢嶽·宸園。
許崢到的時候,臺下已經坐滿了人。政府來的、銀行來的、合作方來的、媒體來的。他穿着一身藏青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茍,站在主席臺側方等待上臺。小陳站在他身後,手裏拿着演講稿和礦泉水。
“許總,趙祕書長到了,在貴賓室。”
“王行長呢?”
“也到了,跟趙祕書長在一起喝茶。”
許崢點了點頭,沒再問。他看了一眼手錶,十點差五分。
十點整,主持人上臺,聲音洪亮,介紹了到場嘉賓,歷數了城東項目的種種意義——城市發展的里程碑、人居品質的飛躍、區域價值的重塑。
許崢聽着那些詞,覺得自己像是在聽另一個人的故事。那些詞都對,但跟他沒有關係。他只知道這塊地他投了十幾個億,必須在三年內回款,否則現金流會出問題。甚麼里程碑,甚麼飛躍,甚麼重塑,都是說給別人聽的。
輪到許崢致辭的時候,他走上臺,站在話筒前,這天陽光很好,照在紅色地毯上,在他臉上反射出一片暖洋洋的光。
“各位領導,各位來賓……”他的聲音很穩很亮,甚至不需要話筒也能讓最後一排聽清。
他講了項目規劃、工程進度、預計完工時間,講了感謝政府支持、感謝合作方信任、感謝團隊努力。
沒有一句廢話,三分鐘,精確到秒,卡着計算好的時間。臺下的人點頭,鼓掌,許崢從禮儀小姐手裏接過一把繫着紅綢的鐵鍬,走到奠基石前。趙祕書長在他左邊,王行長在他右邊,幾個人排成一排,鍬尖插進土裏。
攝影師在前面喊:“三、二、一——”
……
按下快門的瞬間,背景架塌了。沒有任何預兆。
那面巨大的、畫着項目效果圖的背景板,整個往前傾。桁架發出金屬扭曲的聲音——尖銳的、刺耳的,像甚麼東西被從中間掰斷了。然後是轟的一聲,背景板拍在地上,揚塵騰起來,像一朵灰黃色的雲。
臺下有人尖叫,有人往後退。椅子倒了幾把。灰塵瀰漫開來,嗆得人咳嗽。
許崢站在那裏,握着鐵鍬,一動不動。
那金屬扭曲,重物落地的聲音。那灰黃色的、遮天蔽日的、讓人睜不開眼的揚塵。
和十年前重合了……
工字鋼從高空墜落的聲音,混凝土碎塊砸在地上的聲音,灰塵湧起來鋪天蓋地的樣子。有人在喊“快跑”,有人在喊“有沒有人”,有人跪在碎磚堆旁邊,哭得說不出話。
他握着鐵鍬的手並沒有抖,但他的心跳已經不正常了。跳的很重,每一下都砸在胸腔裏,像是有人用拳頭從裏面往外捶。冷汗從後背滲出來,沿着脊柱往下淌,襯衫貼在皮膚上。
有人在叫他。“許總?許總!”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像是隔了一層厚玻璃。他偏過頭看小陳,嘴張了一下,想說“我沒事”,但聲音沒有出來。天旋地轉。地面像是從腳下抽走了,他在下墜。
“許總!許總!”小陳的聲音終於變得清晰了,帶着一種許崢沒怎麼聽過的慌張。有人在喊“叫救護車”,有人在喊“讓開讓開”,有人圍過來,擋住了一片陽光。
許崢躺在地上,他想說“我沒事”,但他的嘴不聽使喚。他想擡手推開小陳,但他的手擡不起來。
硬板牀,棉花枕頭,冷白色的燈,消毒水的味道。許崢過了一會兒才反應到這是甚麼地方,他右手腕上綁着血壓計的袖帶,左手背上扎着留置針,透明的管子連着吊瓶,液體一滴一滴往下流。
小陳站在牀邊,手裏攥着他的手機,緊盯着他,臉色比他這個病人還難看。
“幾點了?”許崢問,聲音有點啞。
“快十二點了。”
“趙祕書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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