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說話 (1/2)
第2章 說話
自那日桂花糕的甜意落進心底,繼國嚴勝便成了偏院的常客。
他總是算好父親的行程,趁午後練完劍術的空檔,偷偷揣着些點心或是溫熱的飯糰溜過來。有時是塊酥餅,有時是顆糖球,東西算不上名貴,卻都是緣一從未嘗過的滋味。嚴勝站在荒草叢生的院子裏,看着緣一小心翼翼地捧着喫食,眼底的沉寂化開些許,心裏的聲音便會帶着雀躍的暖意——弟弟喫得很開心,這樣就好,只要他能多笑一笑就好。
緣一依舊不說話,只是安靜地聽着嚴勝心裏的聲音,聽着他抱怨父親安排的課業太繁重,但是這是家族長子必須要經歷的,所以他不會退縮,聽着他念叨練刀時手腕痠痛,但是爲了保護弟弟,保護族人,他仍然會努力練習。
這些聲音像細碎的光,一點一點侵入了他的內心。他會把嚴勝帶來的油紙包仔細疊好收進懷裏,會用眼睛定定地看着對方,看着這個與自己血脈相連的哥哥,眉眼間漸漸染上旁人看不見的柔和。
嚴勝行事再謹慎,也有露餡的一日。
那日他剛來到緣一的屋子,身後便傳來一聲怒喝。繼國家主站在院門口,臉色鐵青,玄色的衣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嚴勝渾身一僵,心裏的聲音瞬間被慌亂填滿——糟了!父親怎麼會來這裏?不能讓他遷怒弟弟!
他猛地轉過身,還未開口,一記響亮的耳光便落在臉上。火辣辣的疼瞬間蔓延開來,嘴角泛起淡淡的血腥味。嚴勝被打得偏過頭,卻依舊挺直脊背,倔強地看着父親。
“孽障!”家主怒不可遏,聲音裏滿是失望與戾氣,“你竟還敢與這不祥之物廝混!忘了我平日是怎麼教你的?尊卑有別,嫡庶有序,你是繼國家的繼承人,豈能自甘墮落!”
嚴勝的心裏翻湧着委屈與憤怒,卻不敢頂撞半句——我沒有錯,弟弟不是不祥之物,他只是我的弟弟啊…… 他能看見父親眼裏的嫌惡與殺意,那目光掃過草蓆上的緣一時,帶着刺骨的冰冷。緣一緊緊的握着手,指尖泛白,他看着嚴勝臉上的紅痕,聽着哥哥心裏的聲音,那雙沉寂的眼睛裏,第一次泛起了波瀾。
家主懶得再多說,厲聲吩咐下人將嚴勝押回主宅,臨走前還不忘狠狠瞪了緣一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宣判。
偏院重歸寂靜,緣一坐在竹蓆上,看着院門緊閉的方向,心裏空蕩蕩的。他以爲,嚴勝不會再來了。
夜色漸濃,月光通過紙拉門的破洞,灑下一地清輝。
緣一蜷縮着身子,正昏昏欲睡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極輕的響動。他猛地睜開眼,就看見一個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鑽了進來。是嚴勝。
他的半邊臉高高腫起,嘴角還帶着未乾的血跡,卻依舊攥着一個東西,朝着緣一快步走來。
【弟弟一定等急了,還好我偷偷溜出來了,這點疼不算甚麼】。嚴勝心裏的聲音帶着疼意,卻又透着幾分慶幸。
他蹲下身,將手裏的東西遞到緣一面前。那是一支竹笛,竹節被打磨得光滑圓潤,笛身上還刻着歪歪扭扭的紋路,一看便知是親手做的。
“這個給你。”嚴勝的聲音帶着沙啞,卻依舊溫柔,他小心翼翼地把竹笛塞進緣一手裏,“這是我親手做的,只要你吹響它,不管哥哥在哪裏,都會來保護你。”
弟弟一個人在這裏太孤單了,有這支笛子陪着他,他應該就不會那麼害怕了吧。
緣一的指尖觸到竹笛微涼的觸感,心裏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擡起頭,看着嚴勝腫得發紫的臉頰,聽着他心裏的聲音,眼眶微微發燙。這是第一次,有人送給他這樣珍貴的禮物,有人對他說,會來保護他。
他緊緊攥着竹笛,指尖用力到泛白,像是要把這支笛子融進骨血裏。他沒有說話,只能用那雙紅寶石般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嚴勝,裏面翻湧着從未有過的情緒。
嚴勝笑了笑,擡手想摸摸他的頭,又怕碰疼自己的手嚇到他,便又縮了回去。“我得走了,不然被父親發現,就再也不能來看你了。”他輕聲說着,心裏滿是不捨,明天,明天我一定還要再來。
說完,他便轉身,趁着夜色匆匆離去。
緣一坐在屋子裏,抱着竹笛,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
從那以後,竹笛便成了他最珍視的寶貝。他會把笛子藏在懷裏,睡覺的時候也不離身,偶爾會學着嚴勝的樣子,把笛子湊到脣邊,卻始終吹不出聲音。可他不在乎,只要摸着這支笛子,就好像能聽見嚴勝心裏的聲音,就好像哥哥還在身邊。
日子在這樣隱祕的相伴裏緩緩流淌,轉眼便是兩年。
緣一七歲這年的初夏,陽光正好。他趁着難得的晴天,抱着竹笛坐在院門口的石階上曬太陽。忽然聽見不遠處的練武場傳來陣陣兵刃破空之聲,好奇心驅使着他,循着聲音慢慢走了過去。
練武場上,嚴勝正握着木刀練習劈砍。
他穿着一身利落的練武士服,身姿挺拔如松,一招一式都帶着名門子弟的優雅與端莊,卻又透着一股不服輸的韌勁。汗水順着他的額角滑落,浸溼了額前的碎髮,他卻絲毫沒有懈怠,眼神專注而堅定,心裏的聲音清晰地傳進緣一的腦海——我要變得更強,要成爲這個國家第一厲害的武士,只有這樣,才能光明正大地保護弟弟,才能讓父親認可他,讓他堂堂正正地站在我身邊。
緣一站在樹影裏,看着練武場上揮汗如雨的哥哥,聽着他心裏滾燙的願望,攥着竹笛的手指微微顫抖。
嚴勝收刀的瞬間,一道極輕極啞,卻又無比清晰的聲音,忽然在寂靜的風裏響起。
“哥哥的願望……是成爲這個國家第一厲害的武士嗎?”
嚴勝猛地一僵,手裏的木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他難以置信地轉過身,看向樹影下的那個小小身影。
緣一慢慢從樹後走出來,依舊是那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懷裏緊緊抱着那支竹笛。他看着嚴勝,烏黑的眼睛裏,滿是認真的神色,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如果是這樣……我就成爲第二厲害的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