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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下山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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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下山

緣一整個人僵在原地,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眸底的平靜驟然碎裂,只剩下全然的錯愕與茫然。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那雙素來澄澈如溪的眼,此刻竟蒙了一層薄薄的霧,連呼吸都變得滯澀。他從不知道,兄長竟從未擁有過母親這般特意的饋贈。

他一直以爲,母親對他們兄弟是一樣的,他從未留意到兄長眼底那絲被他忽略的、隱祕的羨慕。他心安理得地戴着母親求來的耳飾,戴着這份獨屬於自己的偏愛,甚至在今日輕易將其送給炭吉,只當是身外之物,卻不知這“身外之物”,是兄長從未得到過的奢望。

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他鼻尖發酸,懊悔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他怎麼會這麼遲鈍?怎麼會連這麼重要的事都不知道?他自詡對兄長百般關懷,可這份關懷,竟如此淺薄,如此流於表面,連兄長心底最深的遺憾都未曾察覺。

“兄長……”緣一的聲音顫抖着,帶着濃重的鼻音,眼眶瞬間紅了,大顆的淚珠毫無預兆地滾落,砸在嚴勝的手背上,燙得驚人。他再也無法維持片刻的平靜,猛地向前一步,伸手緊緊抱住了嚴勝的腰,將臉埋在兄長溫熱的胸膛,哽咽道,“對不起……對不起兄長……我甚麼都不知道……我竟然連這個都不知道……”

他的肩膀劇烈地顫抖着,哭聲壓抑而絕望,像是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滿心都是愧疚與自責。“我不該把耳飾送走的……我不該那麼不在意……兄長,對不起……是我不好,是我沒有多關心你……”

嚴勝被緣一突如其來的擁抱撞得一怔,他清晰地感受到懷中人的顫抖,以及那落在頸間、帶着溼意的溫熱呼吸。緣一的哭聲不大,卻字字泣血,像一根細針,輕輕刺在他的心尖上,讓他原本沉鬱的心情,竟莫名地軟了下來。

他方纔說出那句話時,連自己都有些詫異。那些埋藏在心底多年的情緒,那些關於母親偏愛的不甘,那些從未說出口的羨慕,竟就這樣毫無預兆地溢了出來,像是沉睡太久的潮水,一朝決堤。他素來驕傲,從不肯在外人面前流露半分脆弱,更遑論在緣一面前,可方纔看着緣一將那對承載着母親偏愛的耳飾送出,心底那絲隱祕的酸澀,終究是藏不住了。

嚴勝的身體僵了片刻,擡手,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輕輕落在了緣一的發頂。指尖觸到柔軟的髮絲,帶着微涼的溫度,他能感受到懷中人的顫抖漸漸平復了些,只剩下細碎的哽咽。“怎麼哭了?”嚴勝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少了幾分平日裏的冷硬,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我只是隨口一說,又不是你的錯。”

他神思漸漸清明,暗自懊惱。許是睡了太久,剛醒過來腦子還不清醒,竟變得這般傷春悲秋,將這些陳年舊事翻出來,還惹得緣一如此難過。這從來都不是緣一的錯,母親的偏愛,是母親的選擇,緣一何其無辜。

“可是……”緣一埋在他的懷裏,悶悶地開口,淚水依舊止不住地流,“我從來都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我一定不會那樣做的……兄長,我是不是很糟糕?”

“別說傻話。”嚴勝輕輕揉了揉他的頭髮,動作帶着難得的溫柔,“這和你有甚麼關係?都過去了,多少年的事了,我早不在意了。”他頓了頓,聲音輕了些,帶着一絲淡淡的悵然,“我只是……有點羨慕罷了。羨慕你能得到母親那樣的心意,僅此而已。”

他從未怪過緣一,哪怕心底有過嫉妒,有過不甘。緣一是他的弟弟,是這世間唯一與他血脈相連的人,這份親情,早已刻進骨血,縱使有再多的執念與不甘,也從未想過要去傷害。

緣一聽着嚴勝的話,哭聲漸漸小了,卻依舊不肯鬆開抱着他的手,只是將臉埋得更深,像是要將所有的愧疚都藏進兄長的懷抱裏。他知道,兄長嘴上說着不在意,可那些遺憾,那些羨慕,終究是真實存在過的,而這一切,都是因爲他的遲鈍與疏忽。

嚴勝輕輕拍了拍他的背,像是在安撫一個鬧脾氣的孩子,“好了,別哭了。”他微微用力,推開了懷中人,看着緣一通紅的眼眶和溼漉漉的臉頰,伸手,用指腹輕輕拭去他臉上的淚痕,“回去吧,不要再想這件事了。”

說罷,他牽起緣一的手腕,掌心的溫度通過薄薄的衣袖傳過去,帶着安穩的力量。緣一看着兄長的側臉,太陽的光暉落在他的髮梢,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掩去了他平日裏的冷硬,只剩下淡淡的溫柔。他用力點了點頭,任由兄長牽着自己的手,一步步走回屋內,心底卻暗暗發誓,從今往後,他一定要把兄長小時候沒擁有過的全部補上,要給兄長所有的偏愛,再也不會讓兄長羨慕別人了。

回到屋內,炭吉夫婦見兩人回來,臉上依舊帶着溫和的笑意,並未察覺方纔院中的異樣。幾人又隨意聊了幾句,大多是炭吉在說,朱彌子偶爾搭幾句話,緣一安靜地聽着,目光卻總是不自覺地落在嚴勝身上,眼底帶着化不開的溫柔與愧疚,而嚴勝則依舊是那副淡然的模樣,只是偶爾對上緣一的目光,總像被燙到一樣不敢久視。

晚飯過後,嚴勝坐在桌邊,看着炭吉和朱彌子逗弄着孩子,忽然開口道:“炭吉,朱彌子,我們決定了,明日上午就離開。”

話音落下,屋內的氣氛微微一滯,炭吉臉上的笑意淡了些,眼中再次湧起不捨,朱彌子也停下了逗弄孩子的手,輕輕嘆了口氣。但他們也知道,嚴勝和緣一心意已決,再挽留也無濟於事,只是點了點頭,炭吉道:“既然如此,那明日早上我們做些好喫的,順便送送你們。”

“不必這般麻煩。”嚴勝道。

“不麻煩的。”朱彌子輕聲道,“你們是我們的朋友啊。”

嚴勝看着兩人眼中的真誠,終究是沒有再拒絕,輕輕點了點頭。幾人又聊了片刻,夜色漸深,便各自回房休息了。

簡單洗漱過後,嚴勝跪坐在榻上,褪去外袍,只留一件月白色的裏衣,衣料輕薄,貼合着他清瘦卻挺拔的身形。他輕輕梳理着烏黑的長髮,動作緩慢而輕柔。長髮如瀑,垂落在肩頭,襯得他脖頸的線條愈發修長。

緣一站在一旁,靜靜地看着他,眸底帶着一絲癡迷。這樣的兄長,褪去了平日裏的疏離與驕傲,只剩下屬於尋常人的溫柔,像是月下的清泉,靜謐而美好。心頭的悸動如同潮水般翻湧,他再也無法剋制,輕輕走上前,從身後緊緊抱住了嚴勝的腰,將臉貼在他的後背上,感受着他溫熱的體溫與平穩的心跳。

嚴勝的身體猛地一僵,耳根瞬間泛紅,連指尖都染上了一絲熱度。他感覺到自己的心跳驟然加快,像是要跳出胸腔,連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緣一!”他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與羞澀,輕輕推開他,轉過身,不敢去看緣一的眼睛,“你幹甚麼?”

緣一被他推開,卻依舊溫柔的看着他,“兄長,我只是想抱抱你。”

嚴勝別過臉,逃一般的背對着緣一躺下,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趕緊睡吧。”

他的心跳依舊快得厲害,後背似乎還殘留着緣一的溫度,讓他整個人都有些發熱。

緣一見他這般模樣,眼底閃過一絲笑意,自覺的躺在了嚴勝的身側。牀不大,兩人靠得極近,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與體溫。緣一看着嚴勝的背影,那道背影清瘦卻挺拔,帶着他熟悉的味道,心頭的溫柔再次翻湧,他不自覺地將頭輕輕抵在嚴勝的頸側,鼻尖縈繞着嚴勝身上獨有的、淡淡的味道,讓人安心。

嚴勝的身體又僵了一下,卻沒有再推開他,只是輕輕抿了抿脣,任由他靠着。身後傳來緣一溫熱的呼吸,讓他原本慌亂的心,竟漸漸平復了下來。

屋內只剩下兩人平穩的呼吸聲。緣一抵着嚴勝的頸側,嘴角帶着淡淡的笑意,漸漸沉入了夢鄉。而嚴勝則睜着眼睛,看着牆面,許久才緩緩閉上眼。

天剛矇矇亮,窗外便傳來了清脆的鳥鳴聲,嚴勝率先醒了過來。他輕輕動了動,卻發現緣一不知道甚麼時候抱上了他的腰,頭埋在他的頸側,睡得正香,長長的睫毛垂落,像兩把小小的扇子,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

嚴勝的心頭一軟,動作放得極輕,小心翼翼地掰開了緣一的手,緩緩坐起身。他看着緣一熟睡的模樣,輕輕替他掖了掖被角,才起身收拾東西。

其實也沒甚麼可收拾的,不過是幾件換洗的衣物,以及兩把陪伴了他們多年的日輪刀。嚴勝將衣物疊好,放進布包,又從懷中取出一些錢,大概夠他們二人用一個月的。剩下的錢他放在了枕頭底下,若是炭吉夫婦進來收拾房間,便能看到。他素來不喜歡欠人情,炭吉一家的收留與照顧,他無以爲報,只能用這樣的方式,略表心意。

緣一也漸漸醒了過來,揉了揉眼睛,看着嚴勝收拾東西的背影,笑着道:“兄長,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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