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 81 章 (1/4)
第81章 第 81 章
“我出生在攀城。三十多年以前, 那裏比現在更荒涼。廢棄的院子,瘋長的雜草,沒人要的黃狗, 缺了條腿的黑貓……”
述清的聲音悠悠的, 好似一部電影的開場旁白。
帶着令人熟悉又動容的疲倦,和些微看透一切的通達涼薄。
“這些是我對家鄉唯一的印象。我的家鄉從來都不美,它被鋼廠的銀白色覆蓋, 又被抹上淡黃的油污。天空灰撲撲的,就算放晴也只有淺淡的藍色。一年四季太陽都很大。從一座山頭到另一座山頭, 光照好的地方種滿了果樹。”
她藏在祝卿安的懷裏, 一點一點的,把從來不願意回想的那個家鄉從記憶深處拎出來,將矇蔽它的灰碎碎地扯開,把這一份不完美, 展露在祝卿安面前。
“我聽說過攀城。水果很多?”祝卿安攥緊述清的手。
怕她又一次跑掉, 怕她就這樣在回憶裏竭力,化作抓也抓不住的青煙。
和她此刻輕柔的聲音一起,離開她的懷抱。
“是吧。我唯一記得的事, 是小學的某個暑假。我的父親……我母親的丈夫出差了,家裏難得清淨。”
“我就整天整天的往朋友家裏跑,走過好多個山頭,就靠我一雙腳。我跑到她們家裏,敲三下門, 她們會取出昨天單位發的西瓜。我們三個小朋友把西瓜分成四份, 拿家裏的大勺子挖着喫。多的那一份留給她們家的奶奶。老人缺了一半的牙, 還是能坐在我們身後,守着我們。”
“那瓜好像不是攀城產的。但再多的, 我也沒喫過了。”
述清想到難得輕鬆的回憶,垂眸笑着,語氣只聽得出一點無力感。
“那大概是我童年唯一美好的回憶。”
只是在那個人離家的夏日,和三兩好友一同喫西瓜,看電視。
“剩下的……只是無盡的爭吵,毆打,疼痛裏伴着酒氣。”
回憶起來,述清對小學生活的印象早就淡了。
只記得酒瓶砸在身上有多痛。
她和母親抱在一起,面對那宛如惡狼的男人時,有多無助。
“他……家暴你?”祝卿安牙齒顫抖着。
述清給出那種描述,還能有甚麼別的可能?
“啊。是啊。我聽說他和我母親是相親後閃婚的。或許婚後前幾年兩個人還相敬如賓。那會兒,那個男人還有一個體面的工作,脾性也沒有那麼暴躁。”
“我的母親在懷上我之後就把教師的工作辭去了,養家的擔子落到那個男人的身上。”
“然後啊……他失業了。”述清說這些話的時候,嘴角一直掛着一抹若有若無的微笑。
“他失業了,開始酗酒。最開始遭殃的是我的母親。那個懦弱膽小,可憐又可悲的女人。之後是我。那個男人最看不慣的孩子——沒帶把兒。”
“最後。最後是我的妹妹。”述清停頓了片刻。
她吐息着冬日冷刺骨的空氣,身體卻沒有了任何感受。
她好像和坐在祝卿安懷裏的自己分開。
一半是她孱弱的軀體,帶着她所有的情感,她的迴避,她的痛苦,她的失敗,死在她最愛的人的懷裏。
一半是她無悲無喜的靈魂,飛在空中,至上而下,冷漠又悲憫的看着這一切。
她看見祝卿安在她身側一陣又一陣的顫抖着,嘴脣咬得發紫,眼淚還在不斷往外湧。
她看見自己也朦朧了視線,淚霧接二連三的鋪滿眼眶,怎麼也落不下來。
好奇怪。她們都好奇怪。
那麼久以前的事,哭甚麼呢?
哪裏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