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黏菌(十八):你跑不掉。(完) (1/8)
第64章 黏菌(十八):你跑不掉。(完)
暴雨,洪澇。天塌陷,地搖動。世界顛翻,樹木摧折。
金色在頹敗溼冷的屋頂與枝椏開出密集的花蕾,缺氧讓大腦神志不清。
姚靈衣仰臥在地,望着頭頂,子實體的形成損耗大量營養,有機物被分解,樹幹被腐蝕,牆壁裂開縫隙。
愛麼?
甚麼是愛?
從生物學角度,這是促進不同個體緊密聯結的強大動力,是長期關係裏持久的紐帶,本質上講,只有兩個目的,生存與繁衍。
它對她的依賴,她對它的眷戀,都出自於此。所以特殊境遇下更易催生愛情。
可這樣產生的感情,缺乏堅固現實支撐,又是多虛幻不可靠。
她對它說過很多次喜歡,那究竟是甚麼喜歡?
金網與暗牆支離破碎,也幾乎在她瞳孔深處裂開孔隙——既然眼睛直通心靈。
牆中破損的管道仍然滴滴答答淌水,生理與心理多重刺激下,她眼角也在淌淚。
澄清微黏的液珠從觸絲尖端卷出,下落,潤在透明光滑的表面,再被原生質團吸食殆盡。
……糾結這些已經沒有意義。
那個最初跟隨她從內核區一路來到廢棄區,穿越大半個人類舊世紀,全心全意陪伴她、配合她、不論她做任何事的小怪物……已經不見了。
像水消失在水裏,黏菌與黏菌融合,她把它弄丟了。
她破碎地嗚咽,氣流顫抖着從胸腔溢出,既如喘息,也似悲鳴。數不清的葉狀僞足覆蓋在她體表,它們像託舉着她,又像拉扯着撕裂着她,把她送上雲端,再拽入深淵。
黏菌用無窮無盡的凝膠狀原生質體束縛她、擁抱她,像透明土壤包埋一粒珍貴的種子,無數金色新芽自此生髮。
白皙的人體,澄金的脈絡,墨綠的榕樹,深褐的老屋……斑駁而濃郁到極點的色彩成爲錨定這副圖景的內核,新生與死亡,交織成創世神話般的瑰麗圖景。
人的情緒性眼淚是苦澀的。
洞洞包裹她,像一層胎衣包裹胎兒。
它可以如此輕易決定她的生死,而她們又是如此親密。它時而貪心地纏緊,時而醒神鬆弛一些,由着她滿身滿面緋紅着急促喘上幾口氣。氣體交換,營養共享,水分循環,宛若母女的血脈相連。
它可以滋養她,也可以殺死她。
新的記憶摻入,洞洞的思維混亂了。
一邊是她口口聲聲說討厭它,一邊是她捧着它、吻着它,甜言蜜語傾吐着喜歡。
究竟哪一邊是真實的?
它像水裹着一團熔漿,她好燙,燙得它胞內溶液燒灼沸騰,無限逼近於疼痛的知覺瀰漫它每一寸軀體。可它明明沒有疼覺神經。
它可以圍困禁錮她,她也可能反將它蒸發殆盡。
它一時痛得快要原地死去,一時又被她的氣味與溫暖吸引,像覓見肥沃的腐殖質,忍不住深深紮根其中,生長並掠奪她的營養。
“我就是洞洞。”它小聲低語。
用脈管裏流淌的液體,用每一次觸手分化與孢子萌發,用人耳無法辨析的次聲波。
巨大的哀慟與蓬勃的愛意像懸崖邊一陣狂風,輕盈又無可抗拒地,將它推入迎接死亡的繁衍期。
作爲特定功能而開發的軟件機器人,它不應該有這種機能。
或許它的開發者沒有設想過,怎樣漫長的生長週期、怎樣獨特惡劣的環境交織在一起,能觸發這樣的生命意外。
對於這原始的物種,繁衍期就是它智能生涯的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