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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勇氣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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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氣

季海滴滴答答的淚,好像溼潤的春雨,滴落在我幾近乾涸的心裏。麻木的心臟重新恢復了一點知覺,變得酸酸漲漲的。

其實我怎麼會怪季海呢?我張了張嘴,想說出安慰的話,卻只能發出一聲聲嗚咽。我慢慢伸出手,把季海抱在懷裏。季海渾身僵硬了一瞬,又很快趴在我的懷裏哭到發抖。

“哥,”他的聲音悶悶的,有些發抖:“你以後別再推開我了。好不好?”

我輕輕嗯了一聲,撫摸着季海有些扎手的頭髮。這麼多年,他一個人在異國他鄉,無依無靠,肯定也很不容易吧。

在美國的這段日子,很幸福,也很痛苦。我的心情不好,季海一直想盡辦法的對我好。他說舊金山不安全,如果想出門,可以讓兩個保鏢陪同。我搖搖頭,說不用了。

其實我也沒有甚麼出門的慾望。我不想看到那些金髮碧眼的陌生人,聽他們講聽不懂的話,不想讓任何人看到我挺着肚子,又魂不守舍的樣子。

我每天就看着玻璃窗外的景色發呆。那是一片修剪整齊的綠色草坪,遠處有幾棵光禿禿的樹,再遠,就是藍灰色的天。偶爾有松鼠抱着松果跑過,或者是小小的鳥雀落在樹枝上,清脆啼叫幾聲又飛走。

我的弟弟每天都很忙。他早出晚歸,有時候回來的時候身上還帶着陌生的香水味和淡淡的酒氣。我很敏銳地可以聞到那些omega信息素的味道,有的甜甜的,有的則像清爽的薄荷或者檸檬。

我有些擔心季海誤入歧途,他回來以後,我就急切地問他去做了甚麼,見了甚麼人。他只說處理一些事情,然後用那雙黝黑的眼睛看着我,看着竟然很開心的樣子。我每次都是欲言又止,然後訕訕收回想要拉住他的手,不再追問。因爲我的人生已經很失敗了,沒有資格再去幹涉任何人的人生。

季海不讓唐眠進這棟房子裏,兩個人吵了幾次,最後還是態度強硬的季海勝利了。每次看着唐眠憤憤離去的背影,我總覺得不安心。

唐眠在季海那裏佔不到便宜,也給我打過幾次電話。大概是問我身體怎麼樣,想不想喫甚麼東西,然後就是哭個不停,說他好想我,季海不讓他來,他改好了,他會乖乖吃藥治療,絕對不會再向以前那樣瘋瘋癲癲的。實在不行,讓我把他送到精神病醫院去吧。

我聽着他的哭聲,心裏沒甚麼波瀾,只是說,我們沒有甚麼關係,你別再打來了。你要是想去精神病醫院,那就自己去吧,然後掛斷。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這種感覺很奇怪。有了季海在我身邊,我覺得我又有了一些勇氣。具體是甚麼樣的勇氣,我說不清楚。我左思右想,才找出來一個貼切一點的形容詞。也許是自私和冷漠的勇氣。

我不想再去爲了任何人奉獻我自己,那些被牽連起來的羈絆,本來就不是我想要的。我自私地想,我的人生,終於沒有那麼多累贅了,我現在很自由,而且能與我的弟弟生活在一起,這已經很好了。

精神上的冷漠,和情感上的愧疚,同時存在於我一個人身上。我強迫自己不去想,可大腦並不聽我的。有時候半夜驚醒,我會下意識伸手去摸牀邊,那裏空蕩蕩的,沒有嬰兒牀。心裏有些難受,我就翻開手機的相冊看我拍給孩子們的照片。

有一張是我在過年的時候偷拍的,池斯林拉着兩個孩子看煙花的背影。我看了一會兒,擦了擦眼角沁出的淚水,就不再看了。

我不知道要不要留下肚子裏這個孩子。一開始其實已經下定決心,不要了的。孩子七個月整的時候,季海帶着我去做檢查。

很巧,醫生的診室裏放着一個玻璃鋼,裏面放着海草,彩色石頭,還有幾條活蹦亂跳的小紅金魚。在等待的過程中,我用手點了點玻璃片,一旁的小傻魚隔着玻璃,用嘴親暱地吻了吻我的指尖,我對着它笑了笑。

過了一會兒,醫生來了,她竟然糊塗地以爲我和季海是一對新婚夫夫,來檢查孩子是否健康。我尷尬地看向季海,季海聳聳肩,我也就沒說甚麼,和陌生人解釋那多幹甚麼呢。

她拿着B超單子,誇小魚是個漂亮又健康的寶寶。猶豫再三,我讓季海問他,現在的月份,還能不能墮胎?

醫生的表情有些變化,她說,可以引產,但胎兒已經七個月了,骨骼發育完全,引產的過程相當於一次小型分娩。而且,我的身體底子差,風險比普通人要高很多。

季海一個字一個字轉述給我,他講一句話,我的臉就白一分。醫生的意思是,我要把孩子生下來,然後看着他是個人的模樣,卻是個不會睜眼,不會呼吸的死胎。

我呆呆地看着擺放在一旁的玻璃缸,裏面的魚兒快樂地游來游去,還在吐泡泡。我的眼睛漸漸變得酸澀。這個世界對我和我的孩子,未免有些過於殘忍。最終,我還是沒能狠下心做決定。我說我再想想吧,醫生點點頭,讓我回去等,如果決定了,就去可以約手術時間。

季海扶着失魂落魄的我慢吞吞地走出診室,在回去的路上,他和我說,哥,你做甚麼決定我都支持你。如果你要把他生下來,那就由我負責。他說他是不婚主義,正好缺個孩子,願意把這個寶寶當成他的親生兒子撫養長大。

我看着季海認真的表情,笑着落下淚來。我拉着他的手,放在我圓滾滾的肚皮上。季海愣了一下,輕輕撫摸着孩子。我對他說,季海,你摸摸他,他叫小魚。季海輕聲重複了一遍,也笑着給我擦了擦眼淚,好,小魚。

這是除了我之外,第一次有別人呼喚小魚的名字。那天之後,我徹底放下了對小魚的芥蒂。他不是池斯林算計之下的產物,不是累贅,他是我一個人的孩子。他有愛他的爸爸,還有疼愛他,願意爲他付出一切的小叔叔。

季海還給我請了一個心理諮詢師,是個華人beta女性,姓許,據說是個非常有名氣的心理醫生,按分鐘計費的那種大佬。季海費了很大功夫,託了很多關係才聯繫上她。一開始人家說有事推脫了,後來不知道怎麼回事,又忽然改口說同意給我看看病。

她每週來兩次,和我聊天。我一開始很牴觸,第一吧,是覺得自己的問題不是聊聊天就能解決的,第二,就是上次池斯林給我找的那個孫醫生,不僅算計我,還助紂爲虐,給我留下很深的陰影。

但我又轉念一想,季海是絕對不會算計我的,我不想讓他擔心。而且爲了給我治病,他花了那麼多錢,看都不看就浪費掉,這很不值當,每一分都是季海的血汗錢。所以我就坦然接受了。許醫生很溫柔耐心,從不逼我說話,只是安靜地陪着我。

有一次,她問我:“你最想要的是甚麼?”

我想了很久:“我想讓弟弟和孩子平安。”

許醫生:“除了弟弟和孩子呢?”

我又絞盡腦汁地想了很久,發現自己竟然回答不上來,有些羞愧地低下頭。我的人生一直被別人的慾望填滿,我早就忘了自己想要甚麼,也不記得,正常的人生是怎麼樣的感覺。

我們面對面沉默,最後,我輕輕說:“那就是,平凡吧。我想過一個正常人有些孤獨又無趣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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