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歲月神偷 個體在時代的洪流中,連告別…… (2/3)
趙麗華緩緩說道:“故事的前半段在你小時候我就與?你講過,沒必要重複多說,總之就是一段年少情深、風花雪月的過往。”
駱汐點點頭:“嗯,我記得,而且剛到小木屋那天,我在車裏睡着了,還夢到了你說的這?段故事,白樺樹皮畫小狗。”
後面?就發生了他?誤以爲顧霄廷要輕生,奮不顧身跳下湖救他?的故事,但這?段插曲就沒必要和外婆提起了。
顧霄廷大概也想?到了這?一段,兩人心照不宣地相視一笑。
除了故事的兩位主角外,這?是趙麗華第一次提起這?段過往,也是親自掀開了塵封多年的傷疤。
她娓娓道來:“那時我才十九歲,甚麼都不懂的年紀,一頭扎進愛情裏。當?時我住在西伯利亞森林裏的一個醫療站,伊萬諾夫則是在伊爾庫茨克有一個工程項目,我們雖分隔兩地,但是每個週末他?都會來看?我。”
“有一個週中的晚上,他?忽然急匆匆地趕來,說他?接到家裏的電話,父親病重,讓他?立刻趕回莫斯科。”
“伊萬諾夫擔心他?父親,心急如焚,準備第二天一早就啓程。那是我們感情最熾熱的時候,他?向我承諾,回去後正式向他家人介紹我,還說等他?回來就要娶我。”
說到這?裏,趙麗華表情忽然變得有些凝重:“不知道是不是女人天生的第六感,送他?離開的那一刻,我心裏莫名發慌,隱隱覺得,這?或許就是訣別。”
伊萬諾夫不懂中文,但還是坐在一旁認真地聽她講着,說到這?句時,他?像是感應到了某種情緒,擡手拍了拍趙麗華的肩膀。
她垂着眸,語速變慢了些:“我等了他半年,沒有信件,沒有電話,甚麼都沒有,那半年裏,我從最開始的整日翹首以盼,只?要一聽到有郵差來送信,便第一個衝出去,但每次都是失望而歸,漸漸地,期待越來越少……”
說着,趙麗華有些哽咽,駱汐握住她的手,心疼地喚了聲:“外婆。”
她深吸一口氣,平復情緒後繼續說道:“一直到一九六九年春天,中蘇邊境衝突升級,消息傳到了醫療站,上面?要求所有的中國公民限期回國。”
“我沒有別的選擇,只?能和其他?歸國的華僑、勞務人員一起,坐上火車,一路輾轉,回到了滿洲里。”
“回國之前,我又去了一次小木屋。那是伊萬諾夫親手設計,一磚一瓦搭建起來的房子,他?曾說等我們空了,就住到這?裏來,每天看?太陽從針葉林後面?升起,再?從貝加爾湖上緩緩落下。”
“也就是在那一天,我看?到了那個牛皮紙袋,看?到了裏面?的東西……我情感上一直相信,他?是有一些不得已?的苦衷,但是在那樣動盪的大環境下,個人的意志實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所以我也給他?寫?了一封信,和那個牛皮紙袋放在一起。信的內容很簡單,感謝此生相遇,但很遺憾彼此錯過,如果五十年後的今天,大家還活着,且還記得彼此,不妨在這?間屋子裏見一面?。”
她當?年寫?下這?封信的時候在想?甚麼呢?或許甚麼都沒想?。這?封信,不過是她留給自己餘生漫長歲月裏,一份執拗的念想?罷了。
駱汐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蹲在了地上,雙手抱着膝蓋,仰着臉滿是心疼地追問:“外婆,那伊萬諾夫當?年的苦衷是甚麼?”
趙麗華嘆了口氣:“他?的苦衷……我剛回國的那段時間日夜都在想?,想?到最後身心俱疲,索性就不再?想?了。只?能說,當?年的事情各有各的難處,各有各的身不由?己。”
“他?回到莫斯科後,發現父親根本沒有生病,而是家族的生意出了問題,逼他?迎娶一位門?當?戶對的千金小姐來化?解家族危機。他?死活不肯,結果被?家人軟禁了起來。”
“其實他?父親早就知道我們的事情,但在當?時的背景下,他?們絕對不可能讓伊萬諾夫迎娶一箇中國女人,爲了逼他?徹底死心,他?家裏人不知道用甚麼方法讓醫院的院長給他?寫?了一封信,謊稱我已?經回國,並且嫁人了。”
“他?起初是不信的,偷着給我寫?了好幾封信,但沒有一封是成功寄出了的,全都被?他?家人截下。當?然,這?些事情都是很多年以後他?才知道的。”
“那個年代,個人的力?量太渺小,而我們之間的阻力?又太大了,隔着國家,隔着世俗,根本無力?抗衡。”
駱汐攥着衣角,竭力?剋制着心底的酸澀,聲音微微發顫:“那外婆你回國後,就沒再?試着找他?嗎?”
“怎麼沒有,”趙麗華像是在急着申辯,“我託不少國外的朋友,幫忙留意莫斯科的消息,可三個月後,我在報紙上看?到了他?結婚的消息,兩個大家族聯姻,新聞佔了好大的版面?……又過了半年,我扛不住家裏的壓力?,經人介紹,嫁給了你外公。”
駱汐繼續追問:“那你們五十年後在小木屋重逢時,你爲甚麼不直接跟他?走呢?”
趙麗華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忽然噗呲一聲笑了:“傻汐汐,你以爲這?是拍電影呢?我去赴這?個約,更多的是了結內心的執念,其實我根本沒指望會再?次遇見他?,我甚至都不確定他?能否看?到這?封信。”
“五十年是何等的漫長,足以抹去一個人身上當?年所有的印記,其實再?次重逢,對彼此來說,只?是一個陌生又熟悉的故人,大家總歸是需要一個慢慢熟悉的過程。”
“所以,就像你知道的那樣,我們加了好友,在網絡上聊了三個月,算是再?一次相識,相知,才慢慢找回一些當?年熟悉的感覺。”
聽完這?段跨越半個世紀的虐心往事,駱汐“Duang”的一聲,一屁股癱坐在地上。
顧霄廷從始至終都沒有說話,但心底的震盪久久無法平息。
回憶並講述這?樣一段故事太磨人了,消耗了不少心神,趙麗華揉了揉發脹的眉心,疲憊地開口:“我去休息一會兒,你們自己慢慢消化?吧。”
說完,便緩緩起身,步履沉重地離開了陽臺。
伊萬諾夫用俄語跟顧霄廷說了一句話,隨後也跟着趙麗華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