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香腸臘肉 哪怕不習慣,他也得慢慢學着…… (1/2)
第94章 香腸臘肉 哪怕不習慣,他也得慢慢學着……
天氣越來越冷, 一家人便整日窩在燒得暖烘烘的堂屋裏,連門都少出。
冬日本是莊稼人們的閒時,一年到頭的忙碌, 也就?能歇息這麼一月多, 但陳閒卻沒?能得閒,沒?有農活,漆宿雪便欣然提出:你?正好有空學符。漆老師教學風格頗爲嚴厲, 陳閒學得苦不堪言, 不過想起那個差點?掛掉的夜晚,還?有漆宿雪落在他頸間、冰冷又滾燙的眼淚, 再苦也能咬牙學下?去。
冬月十二,里正家殺年豬。他家女婿就?是屠戶, 每年這時都會多殺兩頭,賣給村裏不養豬或不便殺豬的人家。里正想着陳閒家沒?養豬, 特意叫李青來問,要不要豬肉, 可以?先給他留着。
經陳閒觀察,這個世界的節氣節日雖然與他來的那個世界略有出入, 但因爲四季輪轉相同,便也大差不差, 冬日裏同樣?有個重?要的“年節”,是闔家團圓、辭舊迎新的日子。
看最近已經有村民陸陸續續做了香腸臘肉掛在檐下?, 陳閒手癢嘴饞, 便去里正家挑了四分?之一扇膘肥體壯的好肉, 剔出板油來熬豬油,剩下?的肉肥瘦相間,一部分?切成長條, 用炒香碾碎的花椒、鹽巴細細揉搓,再淋上醬汁與酒做成臘肉。另一部分?切成小丁,拌入香料與糖酒,再灌進洗淨的腸衣裏,用麻繩分?段紮緊,成了圓滾滾的香腸。
漆宿雪第一次在農家過年節,而丫丫記憶中也少有如此豐腴的年前準備,陳閒做香腸臘肉時兩人都端着小板凳坐在一旁,巴巴地看着,幫忙遞繩、分?料。
衣羅、小圓和珍珠雞小一小二小三擠在一旁的躺椅上曬太陽,只有小黑不消停,圍着案板打轉,對着瀰漫着濃烈的生肉與香料氣味的大盆直搖尾巴。
忙活大半日,深褐泛紅的臘肉條與飽滿紅潤的香腸串終於掛到了屋檐下?,在偏西的日光下?油光晶瑩,噴香。
狗是慣會看人臉色的,自從陳閒和蘇家締結“通好條約”之後,小黑去蘇家找“朋友”玩的頻率更高了,陳閒時不時就?要護送這些小朋友回蘇家,也時不時要帶些東西過去,譬如新摘的菜、新做的甜品點?心,最新做好的香腸也切了兩節過去。
蘇家也會回禮,風格完全不同,如果說?陳閒送的都是好喫的,對方還?的則都是好玩的,且都和動?物帶點?關係,羽毛扇、獸甲陀螺甚麼的。
雖然陳閒和漆宿雪達成一致的意見是對蘇家敬而遠之,但架不住家裏有條厚臉皮的狗,這你?來我往的鄰里關係,便也只能這樣?處下?去。
至於對門鄰居態度突然轉變的祕密,也在一個午後解開?了。
當時陳閒正在與“繁榮符”較勁,大門被?敲響,開?門一看,竟是張寡婦,身旁還?跟着個青年。
青年與張寡婦很像,生着一張討喜的圓臉,身材敦實。陳閒略一回想,記起在李青與高惜巧的婚禮上似乎遠遠瞥見過,這便是張寡婦那在城裏做生意的獨子。
陳閒心下?恍然,隱約猜到張柳娘近來的轉變,八成與這兒子在城裏的營生有關聯。
具體的也不清楚,他將人請進屋子。
“陳小哥,這是我兒子洪俊。”張柳娘跨過門檻,將手裏提着的一隻肥母雞和一籃子雞蛋不由?分?說?塞到陳閒懷裏,麪皮繃得緊,透着一層不自在的紅,還?沒?落座就?急急開?了口,“陳小哥,以?前是嬸子不對,佔了你?的地,還?在背後嚼了你?好些舌根。是嬸子眼皮子淺!你?是有大本事的人,還?請你?大人不記小人過,別跟我這糊塗東西一般見識。”
陳閒將東西暫且放在一旁,笑着請他們坐下?:“嬸子言重?了,鄰里間磕碰難免,我並未真放在心上。”他素來不喜繞彎子,便直接問道,“近來嬸子幫襯頗多,可是有甚麼事情需要我搭把?手?”
張柳娘與兒子對望一眼。洪俊將手裏提着的兩壇酒放下?,接過話?頭,由?他主?講,張柳娘在一旁補充,將事情原委道來。
原來洪俊在府城經營的是一間酒鋪。早些年戰亂加上荒年,糧食金貴,少有人飲酒,如今天下?承平日久,年景豐饒,過去的許多行當都復甦興旺起來,酒業便是其中之一。洪俊前些年確實掙了些錢,可人心總是不足,眼見行情好,他心氣也高了,前年咬牙盤下?一個小酒莊,想從賣酒的變成釀酒的,自家生產,獲利更高。
豈知這行當競爭遠比想象激烈。城裏老字號的酒莊根基深厚,他這新牌子既無響亮名頭,也缺獨特之處,生意一直不溫不火。如今資金鍊眼看就?要斷裂,正焦頭爛額。
恰在此時,他聽聞府城一些有頭有臉的人家近來風靡一種新酒,叫做“葡萄酒”。細細打聽之下?,竟發現這酒源頭出自桃花村。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立刻想到了與這葡萄酒的東家合作,拿下?經營權,或許能讓他的小酒莊起死回生。之前匆匆趕回,正是爲此事。
哪知興沖沖將想法跟母親一說?,張柳孃的臉當場就?綠了——她早就?把?這位手握葡萄酒方子的鄰居給得罪了!
其實,即便沒?有兒子這樁事,張柳娘心裏也早已生出悔意。她冷眼瞧着陳家落戶桃花村,無親無靠,日子卻過得風生水起,門庭若市,遠比她當年跟着逃荒的丈夫初來此地時處處受欺的境況強太多。再看與陳閒交好的人家,明裏暗裏得了多少實惠?就?算沒?直接得甚麼好處,那些成日往陳家跑的娃娃們,嘴裏喫的零嘴,又是肉又是糖的,難道不算?
她慢慢咂摸出味兒來:與陳閒交好所能帶來的,遠比當初佔那點?院子、養幾隻雞的蠅頭小利多得多。如今再加上兒子這樁關乎身家前程的大事,她更是悔得腸子都青了。想起自己從前在背後編排的那些話?,不知有多少傳到陳閒耳朵裏,她不敢貿然開?口,只得讓兒子先回城等着,自己則厚着臉皮,一點?點?地彌補,只盼能將從前潑出去的水收回來幾分?,再好好賠個罪,重?新說?道。
“事情便是這樣?。嬸子當年也是喫過苦頭,想起當初來這裏時受過的欺,見你?們初來乍到,便也想學着當年那些人又來欺你們,是我大錯特錯,昏了頭了。”張柳娘說?着,眼眶竟有些發紅,再次鄭重?道歉。
洪俊見狀,連忙將帶來的一罈酒開?封,又取出一隻頗爲精巧的瓷杯,斟了八分?滿,雙手奉到陳閒面前,目光殷切:“陳哥,您嚐嚐,這是我那莊子自己釀的酒。滋味其實不差,只是實在爭不過那些老招牌……”
陳閒接過了那杯酒,卻沒?有立刻飲下?。方纔的客套話?說?完,此刻他臉上卻多了幾分?沉默。張柳娘母子的心不由?都提了起來。
“若來的不是我們呢?”陳閒忽然開?口,聲音平緩。
張柳娘一愣:“甚麼?”
“若當初落戶在此的,不是我們,而是另一戶更落魄些、沒?甚麼倚仗的可憐人,”陳閒看向她,目光沉穩有力,“他們既沒?有釀酒的手藝,也無別的長處,只是想過點?安生日子。那麼,他們便合該受你?的欺嗎?”
張柳孃的臉色驀地白?了,洪俊也露出不安,訥訥不能言。
陳閒話?出口,也是一時感慨。他知道自己假設的情形,在這世道里多半就?是那般結局。惡行往往如蔓草,張柳娘曾經是受害者,可這無形的惡卻會千秋萬代地傳承下?去。
堂屋裏一時靜默。張柳娘深深低下?頭,洪俊也以?爲此番徹底無望,心沉到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