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水下暗門 (1/2)
水下暗門
洪浪走進正堂,逆光的身影在門口停了一瞬,然後不緊不慢地走到那三位客人面前。他沒有看江採寧,也沒有看塢主,目光直接落在那年紀稍長的男人身上。
“沈先生,”洪浪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你要的鑰匙,在我這裏。但你不是來找鑰匙的。你是來找人的。”
沈嶽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他盯着洪浪看了片刻,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但那笑容裏沒有溫度。“你認識我?”
“不認識。”洪浪從袖中取出那四枚玉佩,一枚一枚地放在桌上,“但我認識你父親。沈淮安,三十年前在蓮湖深處採蓮子,被水草纏住腳,沉了下去。你以爲他死了,找了他三十年。但他沒死。”
正堂裏安靜得能聽到蠟燭芯燃燒的滋滋聲。沈嶽的臉在燭光下變得慘白,他的手按在桌面上,指節捏得發青。柳夢蓮放下抱在胸前的雙手,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在洪浪和沈嶽之間來回移動。趙雲祥也不再把玩腰牌了,眼睛完全睜開,一眨不眨地盯着洪浪。
“你父親在附近的王家村住了三十年,”洪浪繼續說,“今年春天他恢復了記憶,想起了自己是誰,想起了自己有個兒子叫沈嶽。他託人帶了口信到清遠山莊,請我幫他找您。”
洪浪從懷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信封是黃色的,上面寫着“吾兒沈嶽親啓”六個字,字跡蒼勁有力,墨跡已經有些褪色了,顯然寫了有些年頭。沈嶽伸出手,手指在信封上停了很久,像是怕碰碎了甚麼。他終於把信拿起來,拆開,抽出信紙。信紙只有一頁,上面寫着不多的幾行字。
沈嶽看完信,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塞進懷裏最貼身的衣兜裏。他的動作很慢,很小心,像是在安放一件易碎的珍寶。然後他站起來,朝洪浪深深鞠了一躬。
“謝了。”他說。只有兩個字,但他的聲音在發抖。
沈嶽轉身面對柳夢蓮和趙雲祥。“走吧。不找了。”柳夢蓮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沈嶽擡手製止了她。“我說不找了,就不找了。”他走出正堂,腳步很快,像是在逃。柳夢蓮和趙雲祥對視一眼,跟着走了出去。馬蹄聲在院中響起,漸行漸遠,消失在蓮花塢外的官道上。
正堂裏安靜了下來。塢主江伯庸長長地呼了一口氣,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用手抹了一把臉。
“走了?”他問。“走了。”江採寧說。“不回來了?”“不知道。”
塢主搖了搖頭,站起身,揹着手走出了正堂。他的背影在晨光中顯得比平時佝僂了幾分,像是一夜之間老了好幾歲。
江採寧和洪浪並肩站在正堂門口,看着那三個人遠去的方向。院中的石板路上還留着馬蹄的印子,深深的,像是刻上去的一樣。
“沈嶽的父親真的在王家村?”江採寧問。
洪浪看着遠方,沉默了片刻。“他三天前到的。我接到他的口信後,去王家村見過他。他坐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手裏拿着一個木頭刻的小人,說那是他兒子三歲時他刻的。他不記得自己叫甚麼名字,不記得自己從哪裏來,但他記得那個木頭小人是刻給兒子的。”
“他不知道沈嶽在找他?”
“不知道。他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了,怎麼會知道有人在找自己。”
江採寧靠在門框上,看着天上的雲。雲很白,很輕,在藍天上慢慢地飄着,像一羣不知疲倦的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笛聲是你吹的嗎?玉佩是你放的嗎?”
“笛聲不是我吹的。玉佩是我放的,木牌也是我刻的。”洪浪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是一支短笛,竹子做的,只有成人手指長,上面刻着幾朵蓮花。“笛聲是它發出的。我第一次進入地宮的時候,在石室裏發現了這支笛子。它一到月圓之夜就會自己響起來,吹的永遠是那個調子。”
“不是你吹的,是它自己響的?”
“是。它響的時候,我試着把它拿遠一些,聲音還在原來的位置。不是笛子本身在發聲,是它裏面封存的一段記憶在發聲。有人把一段笛聲封在了這支笛子裏,讓它每到月圓之夜就重複播放。”
江採寧接過那支短笛,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笛子很輕,竹子已經乾透了,表面有一層溫潤的包漿,顯然被人把玩了很多年。他試着吹了一下,沒有聲音。
“你吹不響的。”洪浪說,“我試過很多次,無論用甚麼指法、甚麼氣息,都吹不響。它只能自己響。”
江採寧把笛子還給洪浪。“那玉佩呢?你爲甚麼要把玉佩放在我枕頭下面?”
“因爲那些玉佩本來就是你的。你母親留給你的。我把它們從地宮裏取出來,放在你枕頭下面,是想讓你自己發現它們、自己想起一些事。”
“想起甚麼事?”
“想起你四歲以前的事。”
江採寧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他不記得四歲以前的事。最早的記憶是在路邊被人撿到,送到一個破廟裏,和一羣無家可歸的孩子擠在一起。後來被一個老道士帶走,跟着他遊歷了幾年,老道士死後他又開始流浪,十七歲的時候來到蓮花塢,被塢主收留,一直住到現在。他不知道自己從哪裏來,不知道父母是誰,不知道自己爲甚麼會出現在那條路邊。這些空白他從來沒有試圖去填補,因爲填補不了。沒有線索,沒有證人,沒有任何可以追溯的痕跡。
“你認識我母親?”他問。
洪浪沉默了片刻。“不認識。但我認識她的筆跡。地宮石室裏的那封信,是你母親寫給你的。落款是藏色。”
藏色。這個名字像一根針,扎進了江採寧記憶深處某個被封死的地方。他覺得自己應該聽過這個名字,應該認識這個名字,應該對這個名字有某種強烈的情緒,但他甚麼都感覺不到。空白,一片空白。
“信上寫了甚麼?”他的聲音有些發緊。
洪浪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是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紙已經泛黃了,邊角有些破損。他把它遞給江採寧。江採寧接過紙,展開。紙上的字跡娟秀而工整,一筆一劃都寫得很認真。